经臻歆一提醒,帝丹眼中的失望已无从遮掩。他忽然像个在心上人面前乱了方寸的少年,带着几分无措的慌张,低声道:“你……亲亲我再走。”
臻歆无奈,只得凑上前,在他脸颊落下轻浅一吻。见帝丹仍不甚满意,他才低声解释:“不想坏了你此刻的唇色……我喜欢它。”
于是,当林竖领着天兵前来复命时,看到的便是执法天神唇上沾染的鲜红血迹。众人皆是一惊,旋即心照不宣地猜到了缘由——定与臻歆文官脱不了干系。帝丹对林竖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视若无睹,更未曾抬手擦拭。只因臻歆说,喜欢。
帝丹离去后,臻歆独自静坐了许久。未做一事,未思一念,只是纯粹地放空自己。
直至殿外风起,卷动他垂落的发丝,他才恍然回神。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随之逸出,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明的心事。他抬眸,目光落向高处——那里静静躺着那方无改印。
下一瞬,他已端坐在帝丹惯常处理公务的位置上。九百多年前,或许更久远的时光里,臻歆曾历经一次死而复生,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只记得醒来后,帝丹常将他抱在怀中于此批阅公文。而他总爱故意撩拨,直到被亲得晕头转向,才换来一句带着威胁的耳语:“给我安分睡觉,否则……立刻叫你连哼的力气都没有。”
臻歆一边回忆着那些旖旎过往,一边机械地盖着印章。至于后来决裂的漫长岁月……他孤身一人困守三厚宫,日复一日地等,日复一日地盼,直到一颗心彻底凉透,也未能等来帝丹半分服软的姿态。
越想,心头那股郁气便越是翻涌难平。他手中倏然多出一份暗红色封面的文书。翻开,内里竟是空白一片。臻歆动作快得惊人,无改印已重重盖在了左下角。他像是发泄般将文书狠狠掷于案上,旋即将其收起,起身走向后院。
他径直来到长椅前的石桌旁。桌面上多了一株新栽的牡丹,盛放在素雅的白瓷大花盆里,枝叶舒展,长势正好。
这株牡丹,是帝丹上次归来四五日后臻歆亲手种下的。那时帝丹坐在长椅上,看他忙碌,忍不住探身询问:“这花……从何而来?”
臻歆专注地调整着枝叶,斟酌着词句,力求滴水不漏:“少康金仙从佛界他师尊处得来的。他不会侍弄,只好托我代为照料。”说完,他不无得意地瞥了帝丹一眼,又轻飘飘地补充道:“放心,知道你厌烦它,待我离开时自会搬走。”
谁说他厌烦?他只是……无法喜欢。帝丹心头憋闷,却无处发作,只能冷冷解释:“此花与我似有宿怨。你走之后,我曾去照料它们,可……它们全都枯萎了。”
臻歆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如此拙劣的借口你也说得出口?我在时分明无事。帝丹知道他自然是不信的,却也懒得再与他争辩。
不止臻歆不信,连帝丹自己亦觉荒诞。他踏足他处,牡丹皆可盛放。唯独在这离析宫,他换了一茬又一茬,却无一株能成活。仿佛那些花自移入此地起,便如同被他亲手剜去了心脉。最终只得出一条定律:离析宫这方水土,离了臻歆,便养不活一株牡丹。
帝丹此行确实去得不久,不过一两日便归。甫一回宫,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臻歆独自坐在后院的长椅上,膝上搁着画板,白衣的衣袂在风中轻轻翻飞。他身旁的石桌上,摆放着精心调制的颜料碟。他正专注地描绘着眼前那株含苞待放的牡丹——帝丹知道,臻歆一向钟爱画牡丹,自初登仙途时便是如此。只可惜当年他离开后,不仅花死了,连他旧日画作上的牡丹也悉数消失无踪。帝丹曾疑心是他动了什么手脚,却苦无证据。
帝丹悄然行至臻歆身后。臻歆正细细勾勒着那将开未开的花瓣,嘴角眼角俱是恬淡的笑意,看得帝丹心头一暖。他的目光追随着臻歆执笔的手腕,见他蘸取金色颜料,娴熟地晕染铺开。臻歆画得入神,对身后故意释放气息引他注意的人恍若未觉。偏是院里的风来捣乱,撩起他散落颊边的发丝,直往他眼前飘。臻歆正欲搁笔去拂,一只大手却已抢先一步。
帝丹俯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臻歆上扬的眼角。臻歆这才侧过头来,见帝丹已在身旁落座。然而帝丹的模样却让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画笔一抖,一道多余的颜料痕便突兀地划在了即将完成的画作上。
臻歆慌忙放下画板,刚要开口问他是否受伤,帝丹已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语带歉意:“吓着你了?对不住。”
臻歆却似没听见他的道歉,双手捧起他的脸,急切地问:“你受伤了?伤在何处?”
帝丹见他目光始终胶着在自己唇上沾染的、被他施法保持至今的血色,瞬间了然他口中的“伤”所指何物——那鲜红确实像极了受伤的痕迹。一丝促狭的念头悄然升起,他兴致一起,便顺势点头,带着几分“虚弱”道:“嗯。那湖妖甚是狡诈,盘踞水底不肯露头。我一时大意,被它尾鳍扫中……只得先行退回,休整两日再战。”
再强大的仙神也难免失手,再厉害的人物也偶有意外。臻歆对此深信不疑。他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狠厉的光芒,转瞬即逝,看向帝丹时却又揉进了真切的疼惜。他正色问道:“你可取了它身上什么东西?”
“有!”帝丹立刻举起手,掌中托着一枚鳞片。那鳞片在阳光下流转着五彩光华,宛如凝固的虹霓。
臻歆一手取过鳞片,另一手重新拿起画板。只见那枚流光溢彩的鳞片在他掌心瞬间化作一撮细腻的五彩粉末。帝丹眼睁睁看着自己带回来的“战利品”化为乌有,又被悉数倾倒入颜料碟中,心头不由得抽搐了一下。这时,他才听见臻歆清冷的声音响起:“说说那湖妖的形貌。我替你……把它的魂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