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原本只有一人的高台上忽然从四个方向出现铁链,将浑身溢出魔灵的死死控在原地,铁链磨破脆弱的手腕,鲜血从铁链缝隙流出,深可见骨。
瞳孔猛缩,封尧挥舞长陵,在铁链越锁越紧的瞬间将其砍断。
没了铁链抑制的子青身躯如风中残烛,摇晃两下倒下。
封尧冲过去将人接住,探脉,气息仍在,“前辈——”
“本座无事。”失了铁链后,子青面色红润一些,但说起话来依旧有气无力,“本座只是想起往事,心有不甘罢了。呵……说来也是可笑,当初将本座困在此处的是你神族的祖先,今日救我的……竟也是他的后代。”
双唇翕动,封尧心口发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六千五百万年前,魔族第一次被封印。
子青外出寻找拯救之法,他飘荡了三百年,迎接他的并非归乡的烟火,而是漫天硝烟。
是曾称兄道弟的神仙二族的背叛,是父亲的尸骨,是故友的鲜血,是万骨枯的噩梦。
而这场噩梦子青做了六千五百万年。
“小子,本座活不了了,但本座知道……外头乱了,对吗?”
封尧沉吟片刻,艰难点头,“魔皇卷土重来,他背后有人意图毁天灭地,世界重启。”
“毁天灭地,世界重启?”子青陡然笑了起来,“重启……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咳咳咳——”
“前辈!”
子青唇边鲜血汩汩流出,身体迅速冷下去,无论封尧输多少灵力进去都无济于事,鲜血越来越多,胸襟黑袍洇湿一片。无一不昭示着怀中之人迅速消散的生命力。
“当年我以为我带回来的是救世之法,但其实不是。”子青扶着一侧柱子勉强靠着,不让扶,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小子,你知道我当年带回来的……是什么吗?”
“不知。”
子青勉强站起,身形摇晃,封尧要扶,被躲开了。
“小子,可要同本座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子青朝南面晦暗不明的地方挥袖,顿时南面高墙出现一个漩涡,“小子,这是属于你的最后一道传承,但这道传承是本座带回来的,本座可以将传承给你,允你去做任何事,但本座有一个条件。”
漩涡通体银白,明明他看不清里面,但漩涡后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波动在召唤他,仙灵躁动,剑心苏醒。
它们在共鸣!
“您说。”
“放过红缘——”
封尧神色微变,“这不可能。”
“小子,红缘身上有很多人的因果,但除了你,他从未杀过任何人,你是他的执念,亦是他最重的因果。本座是他的父亲,他是因我失踪才会走错路,但扪心自问于当年的魔族而言,那条路并非是错的,魔族只是想要活下去!”子青指着漩涡道:“传承给你,这是本座的因果,他的罪孽本座带走,这是作为父亲迟到的责任。六千五百万年,本座早已活得厌烦疲倦,若能带走我儿的罪孽,想……请你留他一条性命,可好?”
“前辈!”
封尧错身,单膝跪地,躲过子青一拜。
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暗室蔓延,心口仿佛被人攥紧,压得喘不上气。
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问封尧。
问他要不要咽下欺骗和背叛,换一个或许能救世的传承。
封尧阖眸,重重舒出一口气。
忽然!
“我答应您。”封尧低头道。
子青终于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封尧又道。
“如果您所言为真,我会给魔族洗刷污名,带他们回到故乡。”封尧抬头,直视,“也会将六族苍生带回平衡!第三百八十六任转机者封尧以神魂起誓……定将失衡的天地重新扶正!”
封尧的眼睛很亮,明媚的桃花眼在微弱的光芒下熠熠生辉,黝黑的瞳孔下是绝不退让的坚定。
同样的一双眼睛在不久前子青也从那个闯入此处的白衣人身上见到过。
不同的是——
封尧眼底是烈火风雪淬炼出的坚韧,将离眼底是挣扎对抗后的平静。
天平两侧相互制衡的从不止六族,而是位于太极图阴阳两端的二人。
子青看着封尧一步一步走进漩涡,侧眸,目光落在东侧款款走来的人身上。
刹那!
眼前景象被扭曲,化作光影如麦丛般飞快朝身后飞去。
“清心咒印,这咒你在自己身上下了多久?”
【三十多万年,记不清了。】
“清心咒印压制恶念,你用强行压制勉强稳定道心,你可知……过刚易折的道理,若有一日压不住,以你为神的强大破坏力,六界不免生灵涂炭!”
【不会。】
“为何不会?”
【只因……吾已不再迷茫。】
“父亲。”红缘走进来看了漩涡一眼,转过头问:“上神来了,您要见吗?”
子青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见了,你领他去北面的漩涡,那是他需要承接的最后一道天命。”
天命?
子青有时会想天命到底会选在何时何地降临。
如今明白,天命也在等待,等待属于它的宿命者成长到能撑起天地,才会心甘情愿将一切交付。
“好,我这就带上神去。”红缘脚步一动,却见子青没跟上来,好奇道:“父亲……不去吗?”
“傻孩子,转机者这里可不能没人,你去罢,父亲……一会儿来找你。”
红缘眼睛一亮,笑着点头,“那父亲可别太慢了。”
“好。”
子青看着红缘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在即将消失的瞬间,急忙开口道:“孩子——”
红缘回头,好奇看着他。
“记住了,真心……经不起任何算计,以后要和封尧好好的。”
红缘身形一僵,似想起些什么,苦笑一声,“父亲,他早已心有所属,我和他……回不到从前了。”
“能的。”子青余光瞟向漩涡,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却又在瞬间消失殆尽,“他们二人……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
静室外忽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一道闷雷响彻在红缘耳边,震得他不知身在何处,眼眸发直盯着子青看。
“父亲……你什么意思?”
可子青没有回音他,识海抽痛一瞬,红缘昏迷过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子青重重舒出一口气,轻柔地摸了摸红缘的乌发,眼底满是不舍。
墙面无数剑痕交错相映,乌黑血迹卡在沟壑剑痕里,犹如困兽无法踏出半步。
浮尘散去,石壁上字迹不清,勾勒凸起的轮廓模糊难辨,仿佛被人抚摸无数次,字迹旁深深的沟壑镌刻刺骨的恨意。
【往事随风,望君自行了断。】
子青陡然笑了。
身体开始消散,他弯着腰靠在墙壁上,这一片土地是他的父尊嗣音身躯所化,他趴在墙壁上就像回到父尊将他抱在怀里哄似的。
身躯化作星光,皮肉褶皱如橘子皮,一行清泪从皱起的眼窝滑落。
“父亲,我回来了……
可无休止的硝烟并非你们迎接我归家的焰火。
我记得离家前你说……等我回来,带我去上天庭见纵往叔叔。
可纵往叔叔背叛了我们,是他允准神族屠杀族人,逼死了你。
他背叛了你,也骗了我。
我是这一代最后的遗孤,可我找不到归处,
所以我才找你们了——”
万点金光裹挟劲风而去,掠过穷山恶水,拂过故人坟墓,落入故乡的怀抱。
星芒散尽,风雪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