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
可李唯一还是消失了,只温柔地望着他,眉宇间带着少女的明媚,无灾无痛。
封尧多日未休息片刻,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识海混沌,一片虚空中却出现一道苍老的声音。
【大秦皇城,你见到了什么 !】
“谁?”封尧环顾四周,可无人回应他,“别装神弄鬼,出来!”
可依旧没有回音,封尧却被突如其来的黑鸦掀翻,整个人连连后退,瞳孔猛缩。
这里是……
三水秘境?
树下的粉末,铺天盖地的黑鸦,巨石,还有……故人。
封尧眼前闪过许多人,仓皇逃窜的白雪朝、心思百转的赵景明、表面看着抵挡实则将黑鸦引给同门的闻令章、护着弟子后退的沐清衍,还有……
掌心温热,抬眸一看,木清瞳不耐烦看着他。
“你这废物搞什么?还不快走,真想死啊!”
封尧喉咙发痒,眼眶发酸,他回握回去却抓到一片空。
木清瞳化作星星点点,几乎是同时,眼前所有人和景象皆化为飞灰。
“清瞳!清衍!”
可没有回应,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水秘境,你看到了什么?】
“你到底是谁?”
封尧不难猜到,眼前一切都是幻想,是他的心魔,也是他不愿忘却的往事!
眼前白茫茫一片,封尧站在中线,两侧虚白如麦穗般,风一吹,齐齐朝后飘去。
再次睁眼。
黑云压城,血染红半边天。
封尧站在七横八落的尸首里,浓重的血腥味冲鼻,重得几乎让人作呕,抬头与高座于云端之上的虚影四目相对,刻意压制忘却的记忆被骤然扒土翻开,浑身血液在顷刻间凉了个透顶。
霎时。
“师尊!”
一道凄厉的痛苦声直冲云霄,封尧浑身一颤闻声望去,浓重的血雾模糊了双眼,只见那柄拔地而起直指烈阳的尖刀上挂着一个人。
一个看不清面容,但身躯却如风中残烛飘荡的人。
沐清衍。
封尧心口一痛,他想开口,喉咙仿佛被棉花死死堵住,硬生生从胸腔挤出一点声音,“……清衍,鹤白——不!不要死!不要——”
血雾散尽,封尧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苍龙渊之战,你……又看到了什么?】
撑地的双拳抖得不像话,封尧抬眸与从虚白中走出的人四目相对。
虚空一片白尽头出现一个银发、白眉的老者,老者笑眯眯的像弥勒佛似的,看似慈爱亲和,但周身却带着一股疏离的味道。
霎时,丹田内府的仙灵和剑心同时嗡嗡作响,似有共鸣。
老者居高临下看着他,“多少年了,无情道终于迎来了第五位传道者,悟性比我当年还要强上几分,后生可畏啊。”
“问心?”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丹田内府的仙灵和剑心齐齐躁动,熟悉的声音、陌生的面容不乏让封尧心底升起一个猜想,“你是……无情道?”
“算……也不算。”
老者踱步,扶起封尧,“孩子,方才那三个问题,你可想明白了?”
封尧微顿,双唇抿成一道直线。
老者忽然开口。
【大秦皇城,你见到了什么?】
封尧深吸一口气。
“见到天道无情,以百姓为棋子。见魔族嗜杀,弱者被屠戮。见宿命威压下有人逆流而上却终被湮灭的渺小。”
天道魔尊——
或相互博弈,或谈笑风生,或恶贯满盈。
但棋盘却压着累累白骨!
【三水秘境,你见到了什么?】
“见到初心不改的修行者,见到明辨是非的孤勇者,见到乔装潜伏的对立者,见到了因名利权情而面目全非者。”
封尧顿了顿,加了一句,“还有……一个复杂得不知该如何评价的人。”
【苍龙渊之战,你见到了什么?】
心口猛地一痛,仰头望天。
“见到了……我自己,见到困于执念无法挣脱的自己,我混沌在清衍和清瞳的死里自甘堕落,看到了我的情和欲。”
他贪欲过重,想要的太多,拥有的却少。
他嗔怒旺盛,因无能为力而愤怒,被激发仇怨丧失理智,以致中计入局。
他痴念太过,困于过往,执念于故人,以致被激发心魔,剑心碎裂。
【见天地,知渺小而谦卑。见众生,知百态而宽容。见自我,跨本我至真我。】
老者掷地有声。
【封尧,最后的最后你还不明白无情道的真谛吗?】
“无情道真谛?”
忽而。
封尧想起残卷所言。
【世道沧桑,万年轮转,善恶无偏,循以往复,万类俱齐。】
万年轮转,善恶无偏。
循以往复,万类俱齐。
无偏?
俱齐?
脚下场景变换,出现一杆天平,一边乘着神族,一边乘着魔族,而封尧不属于任何一边,他站在……
天平中间——
制衡位!
封尧猛地抬头,恰巧对上老者欣慰的眼神。
几乎是瞬间,问心声再度响起。
【转机者,新一任无情道者,现在告诉我……你眼中的无情道到底是什么?】
善恶无偏,万类俱齐。
看到善良者的小心思,看到凶恶者内心的纯真。赞赏理想者的慷慨激昂,容许心思深沉者为己谋利。
无情亦有情,平等看待神、仙、人、魔、妖、鬼乃至万千草木。
怜人、怜己、破执、怜众生。
不偏不倚,是为善恶无偏。
万物平等,是为万类俱齐。
“无情道……是制衡,是调控者?”
话出口的瞬间,封尧激出一身冷汗。
不是断情绝爱,不是杀妻证道,更不是杀道证妻。
而是制衡!
无情是指不对任何一人有超过众生的爱恋,是对苍生一视同仁的有情。
无情道者面朝苍生,他们存在的意义并非成为某个族群的代表,而是成为超脱六界的制衡者,扶着天平不倒向任何一方。
天地六族相生相克,互相牵制,才可保天地稳健。
老者含笑:【无情道者生于天地,隐于人海,逢乱才出。】
鸣钟响起,苍老的声音如同数年前试剑大会那日般再次响起。
问心!
【转机者,你见过世间繁华,目睹人性善恶,见过悲怆者的理想,见过穷困潦倒者的抱负,见过无辜者的沉沦,现在你需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刹那间,封尧眼底闪过许多人的面容,但大多都是一撇而过,记不住名字的普通人。
他想起大秦宫城在血海里挣扎的无辜者。
想起三清宗枉死被污蔑而被迫潜逃的故人。
想起逍遥宗被屠杀的寻常弟子。
想起苍龙渊底魔窟里无辜的魔族百姓。
可这一切纷乱的源头却并非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而是多年沉疴的……失衡!
我想要什么?
封尧问自己。
他仰头直视老者幽深的双目,坚定一字一句道。
“我想要……我想要这世间再无纷争,我想要六界不再以血脉划分贵贱、定性善恶,我想要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而非被与生俱来的命运所困。”
封尧忽然想起白荼的话。
许久前,神魔原本不是现在这般模样,那时神魔制衡、仙妖共生、人鬼相持。
天下六族相互制衡,谁也越不过谁去,六族平等,各有缘法,更不会看不起谁的血脉,每一种血脉都是天地规则的馈赠,各有各的缘法。
若天平没有失衡,六族不会对彼此的血脉心有成见,妖魔鬼三族不会因被歧视而心生怨气,神仙二族也不会被捧得张狂自大,人族也不会夹在中间,多年式微。
天地不再失衡,六族百姓亦不会再受苦,便也不会再有战乱和流离失所。
“我想要……这杆天平回到他应有的位置上!”
若无人能做,无人敢做——
那便由他来做!
霎时,一道来自远古的苍老钟声响彻云霄。
将离抬眸,目光平静,同一句话传入他耳中,亦如许多年前他无情道大成那一日。
*
天元三十三万年整,虚空。
一道银白身影跪在虚空,白发老者站在身前,一字一句道:
【将离,老夫曾选定你们三人,可最终却只有你一人挣扎出来,明晰无情道真谛。纵往失职,白荼病重,这天下不能没有制衡天地的无情道者。】
将离生而为神,自小以先帝后使命为职责,他的目光只停留在神族而非天下。封尧的死将他从融于骨血的神族使命里硬生生剥离出来,开始质疑自己,质疑身份,质疑存在的意义。
五年陪伴重塑剑心。
十万年游历见苍生见众生,明晰真我。
从天平一侧走向中间,成为新一任制衡者!
深谙天地运行规则,旁观众生,只要不出大乱子,天平不失衡,便可始终旁观。
这就是他作为无情道集大成者的职责!
而今日的封尧便是将曾经将离所走过的路走了一遍。
情,欲也。
无情非无欲,而为破执。
执念破,破而后立。
无情代执天道之责,怜众生,制衡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