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背出药方之后,云萱心底里的猜测便逐渐落地:这位先生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要是矮树长在高大的树林里,便可隐其身形。他识字、通医理,单是这样在京城就至少能混个医师做,何必留在相国寺内装一个身娇体弱的书生呢?况且以他对药理的研究,不过是小小风寒,早该痊愈——除非他有不得不在这里的理由。
张先生见她神色,话语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没忍住:“我字怀知。”
满室静谧,云萱被他这句话惊的抬头看过去。木桶中的水没了热气,男子若无其事地抬起双脚,四下望了望。
“姑娘能帮我把足布拿过来吗?”他一指门口的木架,上面果然挂着一条素白布巾。
一阵冷风吹过,桌上蜡烛近乎熄灭,才自报家门的男子湿着一双脚,神色复杂地看向屋门:就不能帮他拿了布巾再走吗?
怀知先生,这是当年镇国大将军的名号,不说是云萱,就是换了他爹傅仪方站在他面前,也绝不敢在屋内多待一刻。
滁州以西早二十年是个颇具实力的国家,不仅觊觎流金河那“一碗泥沙半碗金子”的传说,同样惦记着襄国这一片水草丰美的土地。
游牧民族整日都在马背上,野性难驯,加之实在是冬春两季过于难熬,时常来骚扰。
直到怀知先生出现。
将才和帅才,常人若能占一样,便可立下卓绝军功。可张怀知却难得将两种才能聚集一身,率五万大军横渡流金河,似一把自滁州出鞘的利剑,斩断了各部落之间的联系,更是手刃他们大夏国的首领。
自此大夏国八个部族退守滁州以外,张怀知却病死在归京的路上,后来被初登基的秀帝追封为镇国大将军。
这传说一般的人物,一战成名,可叹天妒英才少年而逝,如今却在相国寺里做个打秋风的书生?
云萱觉得这位张先生不是疯就是傻,且不说他真这么大的本领,同大夏国那一战在二十年前,他如今面相都不到而立之年,难道要她相信镇国大将军那一战时不过十岁?还是他长得实在惊为天人,容颜不老?
还不如相信他说的不是真话。
鹧鸪声在竹林中难得添了一分生气,云萱顺着来时路直奔小溪而去,那点微弱的月光将小溪照得如同墨汁,不找溪中的石头,直接涉水而过。
溪中冰凉刺骨,水面正到她脚踝处。绣鞋浸透了水,变得又凉又重,拽得云萱每一步都沉几分。她到对岸向前走了两步,蓦的看向竹林,释然地笑了。
管他是将军还是书生,她只管报恩的事,七副药给送过来,自此便是陌路人。
同样夜不归宿的还有萧煜和谢宁两人。四王爷出府之时本就生了一肚子气,抬头望天还顺便接了一封飞鸽传书。
是谢宁从郊外驿站传过来的。
反正也不准备回府,他将密信收入袖中,一夹马肚子往郊外官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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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驿站。
店家正挽着油乎乎的袖子剁肉馅,门前的铃铛发出一声清响,他头也不抬地招呼来客。
那人换了一身玄色圆领袍,长身玉立,肤白黑瞳。直奔店内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正对面是位老早就坐在那的白衣青年。
这地方过路人基本都会选择客栈,驿站不过暂时歇脚,捡两口吃食解饿,店内人并不算多。谢宁装作北地药商,才同老板寒暄一阵,正准备讨些刚出炉的包子,见对面坐下一人,神色正了正。
“原来是于老板,真是何处不相逢啊!”
店家听到他骤然提起的声调,收回了落在萧煜身上的视线,又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肉馅事业中。
这个“于老板”的称呼是在宫中就约好的,出门在外,尤其是碰到各路行脚商聚集之处,谢宁和虞渊用假身份刺探消息时便会称呼对方为老板。
萧煜握住粗粝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高碎,愤愤道:“走了一日也没找到个歇脚的地方,饿得很。”
谢宁密信中只例行汇报了调查进度,不知自家主子何故来郊外找他,又见他眉心直冒黑气,显然是窝着火,心里又添了些嘀咕:谁惹到他了?
一肚子疑问的谢宁决定做个听话不听音的人,朝店家招了招手:“老哥,这下一笼包子什么时候出炉啊?”
“就快了,”店家将手中的两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铁片竖直地立在案上,他撩开帘子直奔后厨去了。
热腾腾的包子上了桌,谢宁咧开嘴朝那位店家一拱手,夸了两句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热馅烫口,他每吃两三口就得吐舌头晾晾。
萧煜看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想到府上那乌七八糟的事,实在忍无可忍:“你找到曲妈妈最后失踪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