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军队完全离开汶城地界,风匡野仍是不堪回想。
汶城得名于汶河,原本有着丰沛的水源,即使地形不平、耕地稀少也勉强能做到粮食自给自足,城中人平日靠特色瓜果与渔业也算富足。但连日干热天气将水泽蒸发殆尽,汶河渐渐干涸下去,战事吃紧更何况东西两座城池都有军队粮食更是短缺。
即使章宁偷偷开粮仓往汶城送过几次米面也无济于事,漫山遍野的野菜早就被人挖完,只有不可食用的草木蔫蔫瘫在干裂的土地上,还替汶城守着最后一丝绿意。
官府旁施粥的布棚被踩塌,米粒被太阳晒干在锅中,人们大打出手想要扣下来一塞进嘴里。整座城市寂静不闻一丝人声,水源短缺大家连骂人都懒得开口。
城中草皮被人掀干净,间或有块地方连土都缺下去一大块。风匡野并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但结合城中人饥馁的情况也晓得多半不是什么适合发问的东西。
玉露银观与江氏五人幼时都是吃过苦的,即使未曾亲历却也明白这是观音土被挖走后留下的痕迹,但都不愿在风匡野面前提起。唯有章宁在察觉风匡野的无知后主动开口:“公主可曾听说过观音土?”
风匡野想起曾读过的文学作品中有这个东西,但那是现代,原身即使日子再不好过也是个公主,即使跟在金阅身边学习过政务也并未亲身见闻过苦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章宁的问题。
平日里最爱插话的玉露和江火也哑了腔,风匡野状似疑惑般回答:“好像听说过,但并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
章宁蹲下身捻起掺杂几块白的棕土,“在饥荒时,人们常会挖掘这种白色的土充饥,因为其色洁白吃下后又能充饥,所以被认为是观音所赐的面粉得名‘观音土’,公主见到的便是被挖尽的观音土坑。”
玉露等人别过脸不愿再看,风匡野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尽力让惊诧与悲痛都恰到好处,“汶城竟已困难到这种地步?”
章宁将掌心中的土送到风匡野眼前,“公主从未知晓汶城的困境吗?”
玉露拍掉章宁手中土,“汶城从未向京中递过奏折言明旱灾粮食短缺,降星汶城作为西境前线信息汇总站并不会传递城池本身的信息,章将军此刻说再多也无用。”
章宁像是预料到玉露的动作,面色不变地拍净掌中土渣:“末将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知道公主见到汶城惨状会是什么反应,又会有什么作为。”
风匡野并未对她这尖锐到近乎逼问的话语有何反应,她的目光掠过整座城池。
妇人背着无力哭闹的孩童试图在田地干涸的伤痕中翻找出一粒稻谷,青壮年在龟裂的土地上打井试图找出水源,老人抱着桶守在干死的井边时不时扔下石子想到听到一丝水声。与前三城的人祸相比,汶城遭受的是最无情的天灾,是所有人都无力的局面。
皇帝本来就对东南产粮大城管束不严,眼下粮食短缺商人更是坐地起价。理城章城各有军队需要供应,不会捐出自己的粮食。王家军是携带着一部分粮草,但这是要运到前线的物资,更不可能在此时拿出来。
风匡野知道章宁想要得到什么答复,她身为章城掌权人,自然也想要借她之手将粮食价格打下来。更何况粮草问题乃重中之重,即使金阅早已派降星精锐全程护送,但百密总有一疏,节流不若开源。章宁的话也点醒了她,先前只想着拿到兵权,却根本没想过要怎样才能养活这些兵马。
风匡野取下戒指递给玉露,“传本宫命令,调动东南所有降星将粮食都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玉露不敢耽误,接过戒指后匆匆离去。
“这样的答复,将军可还满意?”风匡野袖手立于残败的土地上,仿佛没有考虑过自己一道命令将引起多大动荡。
章宁微微躬身,“末将多年间也搜集到了些消息,稍后便会为公主奉上,希望能为公主大业有些许助益。”
风匡野牵起章宁的手,俯身下压直视那双褪去算计后又显得坦然忠诚的眼瞳,“比起信息与章家军,本宫更希望将军能成为我的忠诚助手。”
章宁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公主所愿都会成真。”
直到风匡野率领军队行至理城门外,玉露才带着戒指匆匆折返。来不及松口气,想起理城里即将面对的刁难又揪起心来。
“公主,这理城我们非进不可吗?这十万军队我们不要也罢。”玉露握着风匡野的手腕试图打商量。
“皇帝下旨要我带走十万军队,如果连理城门都不进便是抗旨,更何况这十万军队没准还有用,你若是不想去的话便留在军队中,换王将军陪我进城如何?”风匡野知道她劳累,也想让她歇息一下。
玉露恹恹松开手,“好吧好吧,不过是理城而已,我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