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平定关中,因拖延了攻打汉中的时机,于是决定先班师回朝,再觅良机。
回到邺城,去往许都拜见天子的曹操,自然是风头无两。
天子仍记得曹操从前说的,他的官位与钱银都无有可以再施加的地方。
于是,天子效仿高祖,允许曹操“参拜不名,剑履上殿”。
自此朝中几无一人敢与曹操作对。
荀彧对此,倒是摇头不已。
荀彧与郭嘉谈及,以为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臣子,若在朝中再无敌对,便会逐渐迷失自我,最后为权力所惑,做出悖逆天子的事情。
郭嘉意味深长:“文若,你以为,如今真正的天子还是那个待在许昌宫敢怒而不敢言的年轻人吗?”
只这一句,荀彧一整日都没再开过口。
姜袂有些担心荀彧。
郭嘉安抚她道:“其实文若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乃至还想要蚍蜉撼树罢了。”
唐袖倒是没有多言,只在晚间,与荀彧在床榻上的时候。
唐袖慨叹道:“近来常给阿言和交交说故事,想来自己都很久没有听过故事。文若,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阿言是窈窈的女儿,交交是俣俣的。
荀彧忍俊不禁地看唐袖,并没打扰她的意趣,只问:“阿袖想听什么?”
唐袖不肖多想,回答:“就说愚公移山吧。”
“愚公移山?”荀彧一时没想明白唐袖为何要让自己说这个故事。难道真的只是想听故事?应当不能……荀彧又想,大概唐袖是想通过愚公移山告诉自己,若她说服不了自己改变政见,那么孩子们也会来劝说自己。等孙儿们大了,同样都会来。
荀彧装傻充愣,就不慌不忙地与唐袖讲完愚公移山的故事。
“北山有愚公者,年九十,以山之塞、路之迂,欲移山也。河渠有智叟者,笑之,其已残年,如何移山。愚公不然道:‘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实乃愚公不愚、智叟不智也。后来,愚公感动了天神,天神命夸娥氏二子,搬山以移。”
唐袖义正辞严:“子不语怪力乱神。”
荀彧笑着解释:“这本就是个故事。既不会有夸娥氏背山,也未必会有愚公移山。”
“但现实中像愚公一般,想要移山之人可不少。”唐袖目光炯炯地看向荀彧,似是在点他名。
荀彧没曾想自己不仅不是智叟,还成了愚公?
荀彧笑意更甚:“阿袖,你是想劝我……”
唐袖打断他:“文若,如果愚公移山是真的,倘若没有天神相助,愚公最后会成功吗?”
荀彧沉吟了片刻,回答:“大抵不会。纵然其子其孙可坚持,那其孙之子之孙呢?隔的岁月越久远,人们就越会渐渐忘却最初的心愿。”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阻止曹公,也能阻止曹丕、曹叡呢?”唐袖欣然反问。
荀彧顿了顿,想答:“我没有想阻止曹丕、曹……”
但话到嘴边,他终是什么都没有说。一则,他想听听唐袖到底要说什么;二则,他想不明白,唐袖为何如此确定,曹操之后是曹丕,曹丕之后是曹叡。纵然曹操年事已高,事情既定。那曹丕呢,他还年轻,除了曹叡,他还会有很多儿子。
唐袖继续说:“曹公本就有头疾,或许他活不了很久,或许他在你的劝诫之下,永远不会僭越国祚。但是,曹□□后呢?他的儿子曹丕可还会再忍耐?毕竟我们的天子都已经认清现实,他在如此情状之下,还同意曹公‘剑拜不明,剑履上殿’。”
“文若,你不会以为你活不到曹丕为主那时吧?”唐袖一字一顿。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作为自己的荀彧,并不知晓未来的命运。
荀彧语噎了噎。
唐袖仍旧振振有词:“曹公若是不处置你,那定是因为与你二十多年相交的情谊,看在你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但曹丕与你情谊一般,即使他尊敬你,可你不是他的朋友。他一定会立马杀了你,然后僭越国祚。”
“或许曹公就会杀了你,毕竟你的那些功绩本就是一个臣子该做的。而他也给了你应得的官位、爵位和钱银。”
“阿袖,我不怕死。”荀彧轻轻却掷地有声。
唐袖隐有怒气:“为了我,你也不怕死吗?”
荀彧沉默了。
唐袖接着道:“荀文若,你可想清楚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活着,才有以后。当然,有些人注定要为他的坚持和抱负而死。可有些坚持和抱负,却没什么必要。历史洪流、朝代更迭,一如亡秦,大汉也终会湮灭。便是曹氏所僭越的国祚,也没什么不同。与其留恋一个从内部就腐朽的汉室,还不如期待千百年后,或许会有一个人人平等、自由的未来。”
“而我坚信,那个未来一定会有。”唐袖目光纵远,坚定从容。
荀彧注视着唐袖良久,蓦地意味深长:“或许,阿袖,你已经见过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