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袖如实答:“不算近。他们只偶尔在宴飨、集会上一见。”
荀彧一边净手,响起水的“哗啦”声,一边继续说:“他们兄妹今日在府门处迎我来着。找我问了些问题,什么知不知晓主公要与袁谭联姻的事,袁谭要嫁的女儿是谁。”
这桩联姻的传闻,唐袖也听过。
唐袖随意地追问:“谁啊?”
唐袖并非真的好奇,毕竟此事与自己完全无关,乃至连热闹都没什么可看,但荀彧既然说了,出于礼貌,她就象征性地问问。
荀彧答:“袁缡。”
唐袖先是轻声:“哦。”而后恍然,“这个名字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袁缡,袁谭的女儿?”
唐袖冥思苦想。
须臾,记忆回到五六年前,他们母子、母女三人还在邺城,准备动身前来许都之前,收到荀彧寄来的家书,两个孩子才意识到他们真的有父亲。那时,俣俣和窈窈便提起过,有个叫袁缡的一直嘲笑她们没有父亲。
原来是这个袁缡。
唐袖微蹙了蹙眉,听荀彧反问自己:“怎么,阿袖你见过袁氏这位孙辈的女郎。”
唐袖略为愤慨:“没见过。但俣俣和窈窈肯定见过,否则他们今日也不会追到你面前去问这个人。”
荀彧似是想起什么,自内室走出时,摇头以为好笑道:“阿袖你不知,俣俣今日还说他们有一日万一同那位曹司空的儿媳打起来,曹司空会不会治他们的罪……”
话音未落,荀彧总算也察觉不对地看向唐袖。
眼见唐袖面色凝重,荀彧才仔细思忖:既是能打起来的关系,想必不是什么好的关系。而这样不好的关系,自己的儿女牢记了五六年。
荀彧肃正了颜色:“那袁缡她……”
唐袖接话:“从前,你一直不在俣俣和窈窈身边,又远离袁绍去投靠曹操。袁氏对你、对他们自然有所轻慢。听他们说,这位袁缡常道他们是没有父亲的野孩子。”
唐袖说完,满目都是想起儿女幼年遭遇的心疼。
荀彧沉默了良久。
久到唐袖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正准备收拾收拾用晚饭。她刚端起案上剩下的糕点盘,荀彧倏地握上她的手。
滚热传来,唐袖的动作停滞,荀彧说道:“阿袖,从前是我对不住你们。”
唐袖愣了愣反应过来,没再继续拿盘盏,而是就近放回原处,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荀彧覆在自己手上的大掌。
唐袖叹息道:“局势使然,你也没有办法。况且,这种事情,比起你,该是我更对不起他们才是。我没有在他们受到欺负的第一瞬就为他们出头。好在都过去了,他们如今衣食无忧、受到好的教导,证明你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荀彧定定纠正:“我是他们的父亲,也是你的夫婿。无论任何时候,倘若有我在,又何须你为他们出头?”
此言一出,唐袖缓缓抬眸,看向荀彧。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日头已经西落,可唐袖看荀彧身上依旧有被明耀的日光笼罩。就好似他自己也会发光一般。
勇于承担责任的男人总是很有魅力。
唐袖欣然:“那确实是你对不起我们母子、母女了。往后你好好补偿我们。”
荀彧见唐袖俏皮模样,也随之破颜展唇:“补偿总是要补偿的。但待你们好、很好,本也是我应该做的。这件事情,我既然知晓了,断没有让窈窈他们继续担忧的道理。”
“你要做甚,为他们出头吗?”唐袖憋忍不住地笑问。
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至少我在曹公麾下勤勤恳恳这些年,纵然无足轻重,也还是能说上两句话的。曹公与袁谭的联姻,表面襄助,实则不过是为暂稳罢了。至于稳妥之后,这桩婚事还能不能成,我有信心搅黄它。让袁氏失去这份倚仗。”
荀彧说这话的时候,又有谋士那股算计、阴诡的劲了。
唐袖推人及己,不禁自危,颤颤地要收回手。
荀彧却是没有任何要松的意思,意味深长:“其实,还有个办法,让窈窈成为远居那袁缡之上的人。阿袖,还记得吗,从前我与你说过,主公有意让自己的儿子迎娶窈窈,与我等结为姻亲?明岁,窈窈就十三了,订婚之龄,到时荀氏的府门恐被媒妁踏破。”
唐袖瞠目结舌:“十、十三定亲?可你们古……不,可女子不是十五才及笄?”
荀彧闻言,耐心解释:“也不是定亲就要嫁了。而是先把婚约商议好,待到了适嫁之龄再嫁过去。这世上的好女子、好男子,总是令人趋之若鹜。故窈窈的婚事,你得开始计较起来。”
“曹氏虽好,纵嫁世子,但往往身不由己。可其他门第士族,又未必有比得过曹氏者。两相较之,该如何取之胜,你我皆烦扰之。”荀彧已经开始舍不得自己的女儿。
唐袖腹诽:“你要这么说,我也不是不能提前为女儿计较起来。”
只是,这世上到底有谁能配窈窈?
曹操的世子,曹丕吗?曹丕是甄宓的,还小老婆太多;曹彰是个没什么城府的,恐护不住窈窈在那阴诡之下。曹植倒是疏朗、有文采,可日后一直受曹丕排挤。其他曹氏的儿子便不必提了。
至于别的门庭,以荀氏的身份,倒是好提要求。一则不能太远,二则不能纳妾,三则要对窈窈好……
唐袖五味杂陈,她的女儿才快十三岁啊,可岁月偬倥,为女儿计较总没有错,但是在这样的世道,嫁人本就是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