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府的大门,险些被荀彧的其他同僚踏破。
唐袖有幸见识过其中一位,是一个刚过弱冠之年的年轻公子,穿着打扮锦袍玉带,但不会叫人觉得奢靡,反因其剑眉鹰目,只觉此人年少英才,颇有城府。
这年轻公子是带了礼来的。礼物并不十分贵重,一些笔墨纸砚以及香料,顶多算是投荀彧所好。
荀彧大概了解了一下,难得没有退回,叫长悌和知宜收了下来。
见荀彧留下礼物,那年轻公子面上凝重的神色紧跟着缓和。
年轻公子毕恭毕敬地对荀彧施礼:“京兆尹司马防第三子司马懿,见过荀令君荀大人。”
荀彧觉得有趣,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从容地邀请年轻公子入座,自顾地斟茶笑道:“三公子的父亲既想知晓司空的心思,如何不亲自前来?”
司马懿不慌不忙地回答:“因为家父已然知晓,在家父之前已有不少其他重臣贵胄,前来拜见过大人,只是大人一不收他们礼物,二不与他们明说。既然同僚的情分,不足以让大人开口的话,我便想由我这个晚辈虔诚来向大人请教。”
荀彧笑容更甚:“司马仲达,我听过你的名号。都说是司马氏八子乃八达,人人都道你兄长司马朗为最。可崔琰说你,才是尤胜汝兄之聪颖果断、英姿不凡。如今瞧来,倒真有几分道理。”
荀彧话罢,悠闲饮茶。
司马懿听了,自苇席上起身,重新回到堂下,再次对荀彧拱手,认真说道:“既荀大人觉得不才勉强合眼缘的话,还请荀大人详解,司空战胜袁绍之后,得袁绍与朝中臣子往来信件,会如此处置群臣?”
荀彧将茶水吞咽下去,答非所问:“你难道不知晓,若你们不来寻我,旁人未必会知这朝中与袁绍有书信往来之人都是谁。可你们偏都来寻我,这般岂不是人尽皆知?”
司马懿也不纠结于先一个问题。
他坦白地回禀荀彧:“其实一开始,晚辈是不让父亲贸然前来问询的。但眼见众臣都不再避讳,与其惶惶不得终日,倒不如来问个清楚。况且书函之上,姓名私印俱在,便是旁人不知,曹司空也一清二楚,我等也不必故作清白。”
荀彧哑然失笑,又斟了一杯茶,递给堂下的司马懿。
司马懿果敢地接过、饮尽。
荀彧又笑:“你就不怕我这茶里有毒,或者说我是在试探你?”
司马懿摇头:“大人不会。大人的品行,许都城中人人传颂。至于试探,我本就是这样胆大的人,纵然这日伪装,总有一日也会显露。”
荀彧露出欣赏的目色。
“你想知晓的,在司空下达正式的布告之前,我无法坦然告之。至于司空于此事到底会不会有所布告,仍未可知。毕竟,你也说了,人数之众。以吾观之,实乃尽屠之。”荀彧微叹。
只这一言,司马懿霎时明白过来,对荀彧第三次作揖,谢道:“大人的恩德,司马懿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司马懿一定结草衔环以报。”
荀彧微笑摇首:“我一没做什么,二没多说什么,何值得你报答?况且,若你真想报答,眼下就有机会。以我观之三公子乃人中龙凤,实是良佐,何不自荐于曹公麾下?若三公子和大公子尽皆向曹公效忠,无论令尊过往有何,司空都会一笔勾销。”
司马懿却是歉疚地回答:“还请大人见谅,恕司马懿不能从命。一则,司马懿若是投靠司空,非是报答令君,而是报答曹公也。二则也是最重要的,我如今还未想好要不要投主,又当投靠谁。曹公虽盛,却非是懿心中所向。”
“但你今日所做,已足矣令人将你举荐于曹公。”荀彧客观地陈述。
司马懿无所谓:“曹公若招揽,那是曹公的事。要不要投靠,仍由我自己选择。”
这下荀彧倒是不再反驳他什么。
司马懿自请告辞。
望着司马懿远去的背影,荀彧喃喃说道:“再是坚毅有计较之人,却未必抵得过权势威逼。”
唐袖本在侧门偷听。
司马懿诶,那可是司马懿,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不仅会成为曹操麾下的重臣,还会跟随曹操的儿子曹丕及其后代。末了,带领司马氏渐渐从曹氏手中夺权。
三国归晋,而这个晋主,便是司马懿的孙子。
唐袖站到荀彧身边,同样望着那远去、高大的背影,目色敬仰。
荀彧转眸瞥向唐袖,见她眸中目色郑重,不甚明白地摇头一笑,向唐袖言明:“这也是个精怪一般的人物。无论最后他归顺于谁,都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我以为,还当是吾主曹操能够驾驭。”
唐袖:“你说得有道理。故而我以为,日后荀氏倘若有难,可以依靠于他。那么趁着现今荀氏还兴盛,若有机会文若你可要多多提携于他。”
荀彧莫可奈何:“我荀文若何尝是趋炎附势、需要依附他人之人?”
唐袖转眸,身侧的人面容干净,下颌线条平直,有棱有角,这不仅是个谦谦君子,还是个为人处事上有些过于板正的人。
唐袖倏尔觉得,想要改变荀彧内心的坚持,更加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