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恍然意识到唐袖有哪里不对。她往日里都太平静了,面对如今这样朝不保夕的乱世,却没有任何惶恐之感。身处许都这等要地,自己这位曹操谋臣的身边,从未对势力的归属有所怀疑。
她不反对自己离开颍川去往冀州。
极力规劝自己,比起袁绍更该选曹操。
当初,她刚生完俣俣和窈窈,所求不是让自己留下来。而是自己可以去投曹操,她留下来。
“阿袖,你对王朝的更迭太冷静了些。就好像无论周秦汉,没有一朝是你真正生存所处之地。”荀彧概括出唐袖的奇怪之处。
家国家国,人的心中除了有一个努力想要维持的家,还有一片不容任何人侵犯的故土。
荀彧的故土便是汉室。
郭嘉的故土是追随有能力者还这九州升平。
唐袖皆不是这其中之一。
唐袖闻言一顿,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解释:“因为我在等,等一个真正的盛世。人人平等、法律健全。执权者爱护民众,民众从而爱护他们的故土。在我看来,无论汉室,还是未来的曹姓王朝、刘姓王朝,乃至孙姓王朝,都不过是通向这个盛世的过程罢了。”
“文若,汉室倾颓不可挽回。如果你一定要试一试的话,答应我到曹操权势再无人可以阻拦的时候,若是你不忍看汉室倾覆,不愿成为那摧毁汉室的无数双手之一,就主动与曹公请辞。什么功绩、权位,我们都不要了,我们就守着对汉室的怀念平安长久地度过下去,好吗?”唐袖的眸光里,有温柔的水波潋滟。
荀彧怔怔地看着她,从无奈、恍惚,到渐渐清晰、明亮。
荀彧倏尔扬唇一笑:“你要和我一直过下去吗?”
这下换是唐袖愣了愣,而后坚定地颔首,若一颗巨石终于滚下山坳,走向它注定的命运。
唐袖沉声道:“只要你不背弃我,我就会一直和你过下去。不仅有我,还有俣俣和窈窈。纵然他们往后长大了,有自己的天地。你的天地里还会有我。而我的天地也一直有你。”
“荀文若,等我老了,我们就搬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几个庄园,雇些佃户,纵然没权势了,也还要有足够的钱银。那时我应当就敢毫无顾忌地挥霍你的家财了。”唐袖想着想着,微笑起来。
荀彧越听,笑容也是越灿烂、温柔。他隔着茶案,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对面唐袖的脸颊。
那张脸颊细腻、润滑,温软、柔嫩。
荀彧道:“你想如何挥霍?如今便可以挥霍了。等我真的无权无势,也不会如现今这般富足。趁着我跟着曹公还能挣得许多,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唐袖:“这……多不好意思?”
荀彧更笑:“现下,我早已与衍兄分府别住。长兄与谌弟又远在邺城,也算是顺其自然地分家。这许都新荀府的家主是我,主母是你,也只有你。我的那些钱银,不给你又能给谁呢?”
“你也说了,俣俣和窈窈大了就会离我们而去。能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只有你。”
“阿袖,为了你,为了俣俣和窈窈,我会仔细考虑你和奉孝对我的规劝。”荀彧的手,顺着唐袖的脸颊滑下来,落到唐袖的手边,抓起唐袖的,捏了捏。
唐袖高兴地又在点头。
“以及阿袖,曹公与袁本初终将有所一战。我向来自信曹公必胜,故而我还需写一封家书与长兄和谌弟。望长兄可以帮我规劝谌弟,早日从袁本初麾下脱身,即使不愿投靠曹公,莫要螳臂当车才好。”荀彧说着缓缓地起身。
“阿袖,你可以帮我研磨吗?”荀彧对唐袖伸出手。
唐袖迟疑着要不要放上去。她的柔荑缓缓地靠近荀彧的掌心。
在落下去之前,唐袖抓住机会又道:“文若,不肯放弃、努力想要匡扶汉室的你,与一意孤行追随袁绍的谌弟有何区别?你说他别螳臂当车,我却要规劝你,同样也别如此。”
荀彧听了,自己主动去迎唐袖的手,随之更是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他和荀谌好像确实有点相似,但谁让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