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拍林光霁后背,示意他也进去仪器里面做准备,只是在那舱门关闭的刹那,本静静站在背后的程暮寒忽地清了清嗓。
“被发现了。”
蛇虺难忍笑意:
“程特等的眼睛怎么也这么尖?”
“光霁会出意外吗?”
瞥向蛇虺掌心淋漓血色,那片粘在林光霁背后的鳞片出自何人已无需多言。
“会。”
蛇虺也毫不掩饰道:
“无论他能否通过这个仪器确认道他的过去,意外一定会出现的。”
“因为他近期突飞猛进的精神力吗?”
程暮寒盯着蛇虺的神色多了几分质疑:
“还是说...你们那边的事情?”
“我们这边的事情。”
摆了摆手,蛇虺缓步走向不远处刚刚送进去K总域成员的墨铭:
“所以,不要插手,程特等。”
“无论情况有多恶劣,无论他将面对怎样的腥风血雨甚至是质疑,你只需要在他需要你的时候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好。”
“换做是他,也会做出一样的判断。”
程暮寒:“......”
抬头望了眼墨铭,相见便是针锋相对的他此时反而多了些许平和,摘下那副金丝眼镜摇了摇头。
好似在说,这真的不是你能干涉的事情。
“好...”
回头看向那仪器,上方荧幕已然呈现出在其中这也好奇,那也好奇的林光霁的身影。
可下一秒,他的视线直勾勾的看了过来,好像在透过镜头与程暮寒对视。
“放心吧。”
林光霁的口型如此说道。
“嗯。”
这种莫名其妙的荒唐对视确实能让人安心。
他相信他的小狐狸是足够强大的。
伴随着荧幕上的倒计时结束,林光霁抬手按在了启动装置之上。
像是读取了他的精神力一般,没过几秒,四下场景开始变换。
应该说是意料之中吗,又一次站在了镜湖之上,林光霁已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光霁,跑!”
熟悉的声音刺得人一恍惚,瞬间冰僵的身躯连回头望向声音来源都迟钝了一瞬。
就算是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他也不敢去看。
他怕一回头就看到推向自己的双手,怕一回头就看到腾空跃起的赤骥。
他怕看清他日思夜想的老师身着一袭烈火,灵魂踏着人们的哀歌远去。
他怕这烈火又一次燃烬他为数不多的前尘影事,最终刻印在那双血色的瞳孔中,久久无法释怀。
可他必须回头,更要看的真切。
老师根本就没有死。
林光霁抬手拂去眼前那片炱,愈发清晰的视野之下,令他痛苦不堪的梦境完全重现。
“比浅蓝的冰更浑浊的,比漆黑的炭更淡漠的...”
“是死亡。”
不知何时铭记于心的语句,无一不出自无名诗之手。
如今却在人长大后才意识到,这分明就是荒唐到像一语成谶一般,对自己死亡的预告。
他看到了,那个瘦小少年的身体弱不禁风,赤骥仅踏足一瞬,便被热浪甩出家门,翻滚了两周堪堪停下,抬头间房屋轰然倒塌。
漫天飞舞的尘埃中不知谁在嗤笑,谁在惋惜,即使闭上眼去分辨所有声音,冰冷的水墨色依旧漫过其他感官直击大脑。
“他是文学界的败类,靠的是抄袭才走上人生巅峰!”
“他强迫他的老师发生不正当关系!让那个女老师怀了孕!为了不被发现逼迫她堕胎,最后给人家活活打死了!”
“他还有恋童癖!家里养了个孤儿院领走的十来岁的小男孩!没有任何正规收养手续!”
“死的好啊!无名诗就是个畜生!天道好轮回!”
“聊够了吗?带我一个?”
林光霁的右眼疯狂跳动,却尽可能地压制住一肚子的火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免得程暮寒不在时失控了个彻底。
果不其然,像是知晓他何许人一般,少年身周的人群轰然而散,化为空中盘旋的乌鸦,落满跪坐在地的那个少年身躯,一点一点啄咬着他的血肉。
而藏匿在那个少年背后的小身影若隐若现,约是六七岁小男孩的模样,本想为少年驱散乌鸦,却毫无效果,反倒是被迫以相同的步调走向与林光霁相反的方向,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们不能共存吗?”
看向那个手足无措的小男孩,他正低着头摆弄着身上鲜红的束缚带,一副想要被林光霁无视的模样,林光霁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站定在少年身侧,驱赶走那些乌鸦,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一般,林光霁瞬时绕到跪坐在地发呆的少年身后,遮盖住他的左眼和右耳,抬起头向意欲回身的男孩大喊着:
“弱化你的感知力,不要回头,跑!”
被驱散到空中盘旋的乌鸦霎时间向着小男孩俯冲过去,其中几只的身体骤然爆裂,化为一地蛆虫,瞬时淹没了小男孩。
没有呜咽,没有哀嚎,那个安安静静的小男孩就这样消失了,徒留一滩血水在原地。
林光霁浑身冷的像是也死了一样。
【你...为什么不哭啊,,,】
少年盖住自己的右眼,张张嘴却只蹦出这些嘶哑的字节:
【你明明也很痛苦啊...】
“因为那个人说过,眼泪是懦弱的象征。”
林光霁深呼吸了下,闭起双眼,靠在了少年肩侧,试图掩盖自己已经发抖到无法控制的身躯:
“痛苦不算什么的。”
【那你...为什么在笑?】
少年捂住自己的左耳,微微好奇的追问:
【你很痛苦,不是吗?】
“老师说,我的笑容像桔梗花,由我赋予它生的意义。”
耳边的耳鸣声愈发剧烈,林光霁一时间被折磨的快要疯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满脸疯狂笑容:
“痛苦真的不算什么的。”
【为什么不下雨呢...】
少年对着昏暗的天空不断祈祷,惊雷破空的瞬间照亮了他无光的瞳孔。
林光霁一声不吭。
他知道世间充满遗憾,又怎会单单垂怜他一人呢。
良久,驻足废墟之上的赤骥似乎厌恶了这番焮天铄地的烈火都无法融化的冰冷墨色,踏息光焰悻悻离去。
轰鸣声连同雷落戛然而止。雨云这才假惺惺的哀其不幸,流出安静又肮脏的泪水,在少年的身下汇聚成河,试图玷污他刚刚重燃的灵魂。
乌鸦和蛆虫们被雨淋了个透彻,连忙说着晦气四散开来。
世界回归了寂静,只听得见少年的低语。
【为什么现在才下雨呢...】
少年盯着坍塌的房屋久久不肯移开目光,但那双眼中除了黯淡的血红色,没有一丝的湿润。
“因为我们不需要任何怜悯。”
林光霁睁开双眼,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被雨水冲刷掉的血迹,仿佛男孩从未出现过一样,最后的痕迹也消失了。
“众人逐鹿我观阵,众人酣眠我敚王。”
“不然...我们面临的只有无尽的死亡。”
【我...又要一个人了吧】
挪开林光霁的手,少年拖着疼痛的身体慢慢走向那片废墟,如他的世界一般摇摇欲坠。
“至少,你不该怕孤独。”
咬咬牙,林光霁拂过耳坠,抬起胳膊,用枪型的手势指向少年。
闭上双眼,瞄准到他那颗与自己同频跃动的心脏,林光霁释然一笑:
“不过一念间的选择罢了。”
枪声久久回荡,少年的身躯也沉沉倒下,连同这片名为死寂的墨色一同坠入棋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