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人是真多,即使准备多了许多菜,但依然远远不够,有好多后边来的人都没有吃上。
戌时过半,最后一个食客终于走了。
往日都是未到戌时便关门了,今日足足晚了半个多时辰。
沈春蕙笑吟吟地把人送出门,回来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浑身透着一股子疲惫,“累死我了,让我先歇一会。”
她们常年累日做习惯了还好,只是身体有点疲惫,但李二郎就不一样了,他年纪大了,也少干粗活,现在可不就遭殃了,腰跟被大车压过一般,又酸又痛,要不是跟前全是年轻小娘子,他都要撑着腰哎呀哎哟了。
李二郎现在只想回家躺着,让萱娘给他装好田螺和酒,拎着食盒说了一声“没什么事我就先回了。”就扶着腰走了。
沈春蕙瞅着他放在后头边走边捶腰的手,“也是难为他了,六娘你回去的时候顺路去惠民药局买几张膏药给他贴贴。”惠民药局就在巷子口那里,走几步路的距离,六娘这个月提前几日预支了工钱,搬了家,如今住得离李二郎不远。
孙六娘应下,吃了晚食,打扫好卫生,便带着杨桃杨柳回了。
才出门,就见不远处站着方才才来过的严郎君,愣了一下,就听得严郎君轻声道:“她可得闲了?”
他虽没指名道姓,孙六娘也知她指的是二娘子,笑道:“严郎君稍等一会,我这就去同二娘子说一声。”说着,她匆匆转身往回走。
萱娘正想落锁呢,听得外边的声音,拔腿就往后院跑,跑到沈春宜面前气喘吁吁地道:“二娘子,严郎君来了,就在门外,我们要请他进来吗?”
孙六娘见萱娘去了,回身朝严松解释了一句,带着满脸好奇的杨桃好杨柳先走了。
严松安静地站在巷子里,身旁不时有人走过,有人目不斜视,仿佛他不存在一般,也有人满脸好奇,把他从头看到脚,走出老远都没收回视线,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该来这一趟。
幸好他还没有决定好要走,萱娘就打开门让他进门了。
“坐吧。”桂花树下,沈春宜招呼他坐下,倒了一杯冬瓜皮凉水放到他跟前,“冬瓜皮荷叶凉水,清热解暑,你尝尝喝不喝得惯?”
见她神色举止轻松,仿佛见到老朋友一般,严松心里有些失落,更多的是轻松,紧张的情绪也慢慢地舒缓了下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凉水,细细地尝了尝,才笑道:“清清爽爽,还有一股子荷叶的清香,滋味怪好的。”
沈春宜笑道:“是吧,我们以前常喝。”
冬瓜皮和荷叶都是贱物,几文钱能买上好些,抓上几片就能煮一大锅,清热消暑,利尿去腻,安南县的夏日离不开它们。在安南县,立夏一过,街边的小铺子都会在门口摆上一桶冬瓜皮荷叶凉水,让人免费取用。
炎炎夏日,一碗凉丝丝的冬瓜皮荷叶凉水下肚,浑身舒爽,暑气尽消。沈春宜喝了许多年,倒也真喜欢上了这清清淡淡的滋味。
到了燕京,除了药铺之外,大街上没有让人免费取用的凉水了。
药铺的凉水,也多与药材有关,像紫苏凉水,荷叶凉水,菊花凉水,薄荷凉水等。
冬瓜皮荷叶凉水沈春宜还没有见到过,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出门少,见得少的原因,并不是燕京人不爱喝。
“应该是冬瓜吃多了,闻不得冬瓜味。”严松半开玩笑似地道。
沈春宜觉得不无道理。燕京的冬瓜价贱如泥,一文钱能买上两斤,谁家都能吃得起,还是解暑的好物,没钱的人家天天吃,吃腻了不是没有可能。
她也开玩笑似地摇头叹道:“看来我这冬瓜皮荷叶凉水是卖不上好价钱了,还是放到门口,让人随意取用,看有没有人欣赏吧。”
严松道:“二娘子大善!”
沈春宜轻笑道:“你倒是高看我了,一桶不值几文钱的凉水就能被人称一句善人,也是物有所值了。”
“论迹不论心,二娘子做的是善举,不能以钱之多少来衡量。”严松认真地道。
沈春宜笑了笑,没再接话。对于严松的来意,她能猜到几分,但不能冒昧开口,让两人落入尴尬的境地,只能耐心等待,伺机而动。
严松又抿了口凉水,才开口道:“朱媒婆那边你不用觉得为难,我会去跟她说清楚,之前是我鲁莽了,我向你道歉。”
“你又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不必道歉。”沈春宜摆摆手,“我没有给朱媒婆准话是因为这几日太忙,实在抽不出身来,既然你要去,我就不多跑一趟了。”她抬眸看着他,半开玩笑似地道,“你这么好的一个青年才俊,朱媒婆听到我推托之词,定要在心里骂我有眼无珠,幸好是你去,才能免我一顿唠叨。”
严松也笑了,“那你还不多考虑考虑我?”
“哎呀,这是多考虑考虑的事情么。”沈春宜微微瞪大眼睛,“要是事事都能考虑的好,那世上岂不是事事圆满,没有遗憾了?没有遗憾,哪来的圆满?”
“是啊,有遗憾,才显得圆满可贵。”严松轻叹道,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冬瓜皮荷叶凉水,放下杯子,满脸认真,“这凉水清清凉凉的,好喝,等你哪日在门口放上一大桶了,我定要来讨上一杯喝。”
沈春宜笑道:“不用讨,你随意取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