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其实不太明白顾沉焦虑的来源。

陆琪安眼下已是背水一战，根本没有太多选择余地，这份合约对她来说堪称“天价”，换做旁人早就一口应下了。琪安是聪明人，为什么会犹豫？

他们做足了准备，步步算尽。那老板，到底在担心什么？

不过，说句公道话，老板的眼光确实好。

这位陆小姐不仅漂亮出众，聪明果敢，而且，非常有趣。

宋辞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抹欣赏又带点玩味的光亮，一闪而过。

琪安瞥了他一眼，试图从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不悦或不甘。

结果，落空了。

对方从头到尾波澜不惊，神色平静，像是一台被调校到极致的谈判机器。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琪安忽然有些恼火。

顾沉到底是从哪找来的这种妖孽？

他身边的人，怎么也都像他一样让人难以接近？甚至令人窒息。

此时，小莲将刚敲定的初步合约草案转向她，语气温柔：“陆小姐，您可以先过目。正式文本稍后会发至您邮箱。”

琪安坐直身体，指尖在触控板上划过，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这份合约她昨晚就已浏览过，如今再看一遍，心里其实早已没了多少波澜。

她本以为今天要打一场硬仗，结果对方连牌都不出，直接掀了底。

这哪里是合约？分明是一份诚意满满的邀请函。

分成比例远高于行业平均，内容创作自主权无限接近“全权”，资源倾斜毫不手软。就连业内最常见的版权归属和商业联动问题，也都标注得干净利落、寸步不留。

要不是星熠的招牌确实响亮，又大张旗鼓地发了官宣，她差点以为自己遇上了精心伪装的诈骗团伙。

她嘴角轻扬，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荒唐感。之前还想着要如何据理力争、争取主动、保持强硬姿态。

结果对方直接放下武器，举白旗投降。她披挂齐全，蓄势待发，却没了用武之地。

这种拳打棉花的感觉让琪安觉得很不在，她靠在椅子上，目光却微微出神。

似乎在想，顾沉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签下她。

陆琪安一向是那种凡事都要提前做足准备的人，直播前写好脚本、代言前反复试妆、就连换季也要提前三天整理收纳衣柜，把一切可能的不确定都变成“有备无患”的确定。

当然，表白这件事除外。

不做准备的后果，教训深刻。

所以这次，当她终于下定决心接受星熠抛来的橄榄枝时，第一件事就是把合约转发给了潘乔，初中时代就认识的好朋友，现任知名律所的王牌律师。

她得确认这份完美合乎心意的合约，是不是一份裹着糖衣的炸弹。

潘乔看得格外认真，带着职业洁癖般的执拗，一行一行细抠，逐句推敲，连格式错误都要标注出来。最终，她合上文件，斜睨琪安一眼，语气难辨是调侃还是震惊：

“顾沉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吗？”

合约内容几近完美，条款清晰，权责明确，毫无模糊空间。那些通常被MCN用来卡人、压人的“灰色条款”，在这份合约中全被规避，甚至连合作模式都像是专为陆琪安量身定制。

连一向嘴毒的潘乔，这次都罕见地正经了一回：“这年头，还真不多见有资本方这么当人看。”

琪安勾了下唇角，笑意却淡得很：“合约里没藏刀，不代表人没藏。”

潘乔一挑眉，“你怀疑顾沉另有所图？”

“谁知道呢。”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说说，却又藏着深意。

“可他出手未免太大方了吧。”潘乔拖长了尾音，嘴角一挑，“啧啧，该不会是……顾总，看上你了？”

“打住。”琪安眼皮都没抬，冷静拦下，“别人不了解他，你还不了解？”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陪她在东江边吹风、撸串、喝酒、痛骂顾沉的人，就是潘乔。从那之后，两人的友情自动更上一层楼，一跃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哎哟，久别重逢的初恋，这种设定，甜死了。”潘乔看着她，眨着星星眼。

“初什么恋？”琪安翻了个白眼，语气凉得很，“纯纯工作关系，别乱带节奏。”

潘乔却不依不饶地凑上来，捧起她的脸认真端详几秒，忽然一笑：“不过说真的，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比初中那会儿还好看。”

“你再贫，我可真要取消请你喝奶茶的福利了。”

“哎，签了星熠的大单，只请杯奶茶，你这是情感欺诈！我要仲裁！”潘乔立刻切换律师模式，义愤填膺。

琪安笑着举手投降：“好好好，说不过你，潘律想吃什么……。”

*

阳光透过玻璃洒落进会议室，但会议室里的氛围似乎并没有如此平和。

顾沉坐在主位，黑衬衫西装未脱，袖口扣得严整，整个人沉静如冰。他的手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冷白，侧脸隐在光影交错间，沉默得让人不敢出声。

陆琪安坐在他左手边。

她今天选择了一款温和的风格：白衬衫配高腰伞裙，外罩一件浅灰风衣，妆容简单，更凸显她气质清爽利落。她靠在椅背，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顾沉的动作，他指尖轻扣在文件夹上，整个人透露着一丝冷漠。

她看起来很冷静，但实际上，她的心跳微微乱了节奏。

宋辞走进来，打破沉默：“顾总，陆小姐提出的合约修改意见，法务这边已经全部调整到位。”

他将合约递到顾沉面前，他还想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