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出来。”常余望握住写星手腕，将人快速从积雪中拉出，他没有松手，带着人继续走上木台阶，一直回到木屋前明亮的地灯边，才堪堪松开。

他看着写星，目光皆落在被雪沫覆盖的眉梢上。常余望抬手想去拂，又在动作瞬间停下，只喉结上下一动，开口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写星摇摇头，笑着将手里那台冰冷的手机递还给常余望，脸上还带着成功找到手机的明快神色。

“给，物归原主。”

常余望接过手机，指尖感受到金属外壳冰冷刺骨。他没有立刻检查手机，而是看着写星，目光沉稳而认真。

“谢谢你，帮我找回这个，”他说着，掂量了一下手中冰冷的手机，“省了很多麻烦。真的，谢谢了，写星。”

写星微微一愣，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接而诚恳地道谢。他下意识地避开常余望的目光，看向旁边的雪地，语气变得稍微有点不自然，甚至带点轻微的局促。

“……没事。我们不是搭档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是在回应之前未说出口的搭档，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份感谢。

常余望看着他细微躲闪的神情，目光在眉梢停留片刻，那里的雪沫已经融化，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嗯。”

两人一时都不再说话，气氛却没有尴尬，反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平和。常余望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现在需要立刻确认小组其他成员是否都已安全下山。他按动手里的工作手机，屏幕仍旧漆黑一片，彻底冻没电了。

“借你手机用一下，得发个群通知。”他向写星伸手，语气自然。

写星没犹豫，迅速解锁给他。常余望熟练地发完消息，将手机递还。在写星接过的瞬间，他操作了一下另一台银灰色的手机。

“这是我另一个号码，”他语气平稳如常，“晚上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忙，打这个电话或者发微信。工作号消息多，容易漏。”

写星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和简洁的星空头像，指尖在手机侧边无意识地蹭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见他应下，常余望便不再多言。他将手里写星落下的设备递过去，随即微微颔首：“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检修手机。”

说完，他转身离开，沉稳身影很快融入营地路灯交织的光影中。

写星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转角消失，才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新的联系人——W。

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他，连带着屏幕上的那个“W”字也似乎有了温度。

“望？”写星自言自语，提起相机包跟设备，转身进了木屋。

写星洗完澡回到桌边，今晚的拍摄构图绝佳，他想赶紧堆栈出片。照片质量很高，不到一个小时，一张优秀的彗星星云同框图展示在他眼前，繁星作底，仙女座星云清晰高悬，下方双翼彗星长长的彗尾划过，两种星象完美呈现，令人惊艳。

目光在笔记本上来回欣赏，眼底皆是喜悦。写星摸过一边搁置的手机，将成品共享到手机上继续欣赏。微信小组群红点频现，他发现有人找他，担心是组里人找常余望，立刻点开。

许放一个小时前在问他常余望的手机找到没，见他没回，又问了几句，写星一路往下翻，看到常余望已经用自己的账号在群里回复了“手机已找到，多谢大家关心”，看来是手机修好了。他嘴角上勾，放下心来。

快速浏览完群内消息，手机时间已过凌晨一点，写星起身躺进被窝，动作间指尖滑动，手机界面一跳，又滑开联系人W的页面。

他看着那个简洁的“W”，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悬停片刻。鬼使神差地，写星没有退出界面，而是点开了那个星空头像。

常余望的朋友圈内容不多。最新的一条，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一张黑白的深空摄影原图，没有配文，只有一颗小小的宇宙表情。接着是半年前发布的贡嘎雪山垭口的日出，只有定位和一个小太阳的表情。之后是一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边牧趴在地毯上，配文：“十五岁快乐，buddy。”再往前，是一些看不出地点的风景照，一座现代建筑的局部，一盏台灯下看起来极其复杂的微型建筑模型……

写星慢慢地翻阅着，速度越来越慢。这些内容和他印象中那个沉稳而可靠的常余望不太一样，又微妙地重叠着。他看起来很自在，明明同样沉默寡言，却十分的怡然自得。

手指滑到最底，是十年前，一张一群年轻人扔毕业帽的照片，定位在美国洛杉矶。写星很轻易在人群中锁定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常余望，他正笑着，目光深情而动人地看向摄像机，又像穿过摄影机看后面拍照的人。

写星被他看得一怔，好似当时摄影的人就是自己。他垂眸挪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如果大学时就认识这样一个人，大概会很想和他一起喝杯酒，或者，发生点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自然。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在他心里荡起一圈涟漪，又很快消失不见。写星放下手机，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他沉默安睡着，嘴角还带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

第二天清晨，头晕目眩来得措不及防，写星扶额起身，想起赵医生的叮嘱，心里一沉。他穿上衣服，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出门去诊所前，拿起手机给“W”发了条消息。

[我好像又发烧了，去趟诊所。]

消息发出，写星愣在原地，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第一时间告诉常余望。他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发现更晕了，手指按住消息想撤回，却又放弃。毕竟一大早就看见撤回消息，更让人感觉奇怪。他收起手机，快步前往营地诊所。

赵医生不在，诊所里坐着一位年轻医生，带着口罩，看不清长相，但眼睛清亮，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写星进门说清情况，年轻医生自称姓安，他一边问诊，一边告诉写星，赵医生轮班回了救助站，这周都是他在这里，不过写星的情况，赵医生临走前已经跟他交代过。写星有些低烧，安医生按照之前的医嘱加了退烧药，叮嘱写星吃完药回房间捂着被子睡一觉，睡醒了烧就退了。

写星一一铭记，拿完药，他走出诊所，看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回复。

W：[收到。需要帮忙吗？]

回复简洁，还是常余望一贯的语气，写星快速回复，语气同样简洁。

[不用，谢谢。医生开了药，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发完消息，他胡乱在食堂吃了口早餐，回木屋吃完药，写星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药里加了安眠成分，很快便昏昏欲睡，入睡前，他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希望能赶上今天的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