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原满衣的世界很小。
光鲜亮丽宅邸中的卧室、道场、小院,数位眼熟大人,随身不离的童用木刀。
乏善可陈的日子连梦境都嫌弃,那夜后时间开始跳跃,从几天、几周、几月变化,间隔越来越长,藤咲凪彦待的时间越来越短。
“毫无波澜的生活不快进根本看不进去呀。”
讽刺的是,这话是越来越难见到他的枫原满衣自己,开朗笑着说出来的。
她心里想的是更…尖锐的词吧,幼驯染纯善滤镜完全破碎的藤咲凪彦无奈暗想。
经历过这么多,又亲眼见到她的成长环境,他不会再天真认为女孩是软乎乎,很好骗的纯良小姑娘了。
少年尽己所能,尽力为她增添些许乐趣,如在死水中搅动涟漪。
一株花、一段琴、仆人们讨论的趣闻、练剑或课堂上老师视线死角的互动……不涉及「剧透」,不涉及外面世界,这就是他为数不多能做的事。
而女孩底色随性,对有趣的人或事抱有巨大热情,失去兴趣前很是执着。
现在最有趣、最奇幻的是他,磨合一段时间,七窍玲珑心的女孩暗中考察后,“大哥哥”被承认为“聊天很愉快的准朋友”。
这段体验很新奇。
他知道小衣对亲近之人特有一套筛选机制,严厉到六年下来学园里没多少认可的同学。但抚子、亚梦、乃至守护者的大家丝滑秒过,还友善到被担心“很容易被欺负”的程度。
二者折中,大家一致认为原因在相处时间上,守护者天然相处更多、更深,但只要多花点时间在学园,花满衣自然会朋友遍学园。
而现在他摸清了本质,枫原满衣特别有距离感,领地意识很强。
表面上笑眯眯看起来很好接近,实际上要接受一番她自己的考量和考验才会把人当伙伴,就算成为信任的伙伴了也会有很多保留。
很多、很多保留。
“朋友?我自己就可以玩的很好。”
枫原满衣手中修剪花枝的剪刀“咔嚓”作响,面无表情完成着花道课插花自由作业。
藤咲凪彦好奇,“不会感到寂寞吗?”
“有那个时间不如去练剑,大人们是这么说的。”
“……”
——你都被教了什么。
“如果非要回答。”女孩冷淡,“人生来孤独,每个人都必须学会与它和睦相处,谁说人群中就不会感到寂寞。”
蕴含哲理的话从小萝卜头嘴里说出来很怪,但如果这个人是她就会莫名合适。
小大人般成熟可靠的小衣呵,比任何人都强大坚韧的Clear啊。
“更何况小孩麻烦,处不来,pass。”
就是对孩子很苦手。
“书中说朋友很珍贵,是宝物;书中也说人与人的缘分十分奇妙,称得上奇迹二字。如果与感兴趣的家伙相遇,我必不会错过,可它于我并非必要,又何必强求?”
枫原满衣不急不躁将束束花朵插入盆中,简约写意的作品正在成型。
书中说……藤咲凪彦微垂下眼眸,暖声说:“将来小衣会有很多很多好朋友。”
“我知道。”枫原满衣自信颔首,“毕竟我很可爱,可爱的女孩子最不缺朋友了。”
“小衣确实很可爱,但成为朋友不是因为外表哦。”
“我懂,人格魅力,不愧是我。”
“……”
小衣原来有这么自恋吗?
“开个玩笑,不用在意。”
枫原满衣如猫儿般狡黠眯眼,再睁开时已恢复稳重,“时间差不多了吧。”
藤咲凪彦确实感觉到了,摸摸她脑袋,“下次见,小衣。”
看不清容貌的幻影就这么消失在原处,仿若从未出现。
每次告别都用“下次见”,是固定约定句式?不错的选择,寓意很好。
风捎来远方的气息,女孩抬头望,越过院墙看向辽阔天际的尽头,只能看见混浊晦涩的灰。
“……嗯,他走了。”
“要下雨了……小屋开春就被爷爷勒令整修过,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没关系。”
“睡一觉就好了。”
枫原满衣喃喃地语,仿佛与看不见的幻想朋友对话,语气是藤咲凪彦未听过的柔软。
“宽心,我自己就够啦。”
-
视野骤然陷入黑暗,再睁开眼后天色已晚,跳转后的藤咲凪彦瞬间意识到不对。
回忆梦境向来与小衣息息相关,都出现在她附近,与她活动有关,可这种时间她应该在房间睡觉,除非……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藤咲凪彦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踏碎一地月光,直到那间被黑檀木栅封死的偏屋再次映入眼帘。
甜甜的歌声从门缝渗出,比上次更轻,更飘忽,像将断未断的丝线。
他扑到窗前,看见月光割裂成细条,落在枫原满衣蜷缩的身影上。
女孩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雪白小袖不知何时沾了泥渍,听到动静缓缓抬头,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
“你来了,大哥哥。”
藤咲凪彦的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小衣。”
啊啊,果然是这么回事。
她又,“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为什么你会这个时间,孤零零在这样黑暗冰寒的地方?
“是训练。”女孩嘴角扬起乖巧的弧度,眼底却空无一物,比白日更虚幻,“剑士要克服恐惧,必须战胜黑暗。”
“枫原家的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剑士?可你才五岁啊……
枫原满衣遗憾,“我还期待过,你可能会跳过今日。”
“我倒是很高兴,可以陪你哦。”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在心头纠缠不清,闷痛中藤咲凪彦反而笑了,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
只能被枫原满衣看见、触碰的神秘少年穿过墙壁。女孩往栅栏边挪了挪,让出一半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两人并肩坐在浓稠黑暗里,只有小半身子能被月光眷顾。
半晌,藤咲凪彦方才低声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明之前有那么多机会,明明他们最初就是于此邂逅,明明他以为……他们再次勉强成为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