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晨蹲在岩洞上方的崖壁上,看着黑仔在浅滩里扑腾——小家伙大概是闲得慌,正用爪子拍打着水面,惊得一群小鱼蹦出水面,银闪闪的,在雨幕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
“别玩了。”萧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尾巴尖指向上游的乱石滩。
那里地势高,洪水淹不到,刚才他闻到了水豚的气味,混在潮湿的泥腥味里,很浓。
黑仔立刻从水里钻出来,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像团刚从墨池里捞出来的绒球,颠颠地往崖壁下跑。
路过岩洞口时,他特意用爪子扒了扒挡在外面的棕榈叶——这是他们雨季的习惯,用厚实的叶片挡住洞口,免得雨水灌进来,叶片边缘被他啃出了参差不齐的牙印,像个专属标记。
萧晨跟着跳下崖壁,金褐色的皮毛在雨里泛着油亮的光。他比黑仔更熟悉雨季的规律:持续降雨会让陆生猎物躲进密林深处,反而是水豚、貘这类半水生动物更活跃,它们依赖涨水的河道迁徙,也更容易成为捕猎目标。
乱石滩的缝隙里果然藏着一家子水豚,大的那只足有半米长,正带着幼崽往石缝深处钻。
萧晨示意黑仔绕到下游堵截,自己则贴着湿滑的岩石,悄无声息地往上游挪——爪子踩在青苔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这是他在救助站就练熟的技巧,利用环境音掩盖行动声。
黑仔很懂配合,故意在下游的水面拍打出声响,引得水豚一家子往上游窜,正好撞进萧晨的伏击圈。
萧晨猛地扑出,前爪死死按住成年水豚的脊背,黑仔同时从侧面窜出,咬住一只幼崽的后颈。
不过片刻,猎物就没了动静,雨水打在水豚的尸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被风吹散在雨幕里。
他们没立刻进食,而是合力把水豚拖到乱石滩最高处的一块平石上。这里能避雨,也离岩洞近,是他们雨季的“临时粮仓”。
黑仔叼着幼崽,先往萧晨面前送,尾巴在湿滑的石头上扫来扫去,带着邀功的雀跃。
“自己吃。”萧晨用鼻子把幼崽推回给他,低头撕开成年水豚的皮肉。
雨珠落在他的鼻尖上,凉丝丝的,他忽然盯着黑仔啃食的侧脸发起呆——小家伙正用臼齿磨着水豚的肋骨,嘴角沾着血,眼神专注得很,这模样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总抢着啃骨头的影子。
可具体是谁,还是抓不住,像被雨雾蒙住的轮廓,只能看清大概的暖。
黑仔大概察觉到他的走神,叼着半块骨头凑过来,用头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
萧晨回过神,舔了舔他嘴角的血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这是他最近才学会的安抚方式,像母亲当年对他做的那样,却又带着点不一样的亲昵,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救助站的监控室里,小林正盯着屏幕上的红外画面。
画面里,两只豹子挤在平石上,背对着背躲雨,尾巴在身后缠成个结,萧晨的金褐色皮毛和黑仔的纯黑绒毛在雨里贴得很紧,像两块被水浸透却不肯分开的绒布。
“你看他们,连躲雨都要黏在一起。”小林笑着把手里的热咖啡递给兽医,“上周洪水冲了他们的临时巢穴,黑仔吓得直往萧晨怀里钻,萧晨硬是用身子堵住洞口,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兽医呷了口咖啡,看着屏幕上萧晨用爪子把黑仔往更干燥的石缝里推,点头道:“美洲豹很少会这样‘共享’安全区,尤其是亚成年个体。他们的羁绊比我们想的要深。”
他翻了翻手边的记录本,上面贴着几张截图:一张是萧晨教黑仔在涨水的河道里游泳,一张是黑仔把找到的干燥苔藓全堆在萧晨睡的地方,还有一张是两只豹子在雨停的间隙,并排趴在崖壁上晒太阳,尾巴尖碰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
“标记行为也同步得厉害。”小林指着另一组画面,“萧晨在树干上留下爪痕,黑仔必定在旁边补一个,两道爪痕叠在一起,跟盖了章似的。”她顿了顿,轻声说,“有时候觉得,他们好像天生就该在一起。”
兽医没接话,只是望着屏幕里黑仔忽然跳起来,用爪子拍了拍萧晨的耳朵,然后窜进雨里,萧晨慢悠悠跟上去的画面,眼底浮起一层暖意。
有些羁绊,本就不需要语言,连物种的本能都拦不住。
雨停的那天下午,阳光终于刺破云层,在水面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
萧晨带着黑仔去巡视领地——雨季的领地标记很重要,洪水会冲掉旧的气味,必须重新留下印记,警告其他同类“这里有人了”。
他们沿着崖壁往上走,萧晨每隔几步就用爪子在树干上划一道痕,再往树皮上蹭蹭脸颊,留下自己的气味;黑仔亦步亦趋地跟着,在他的爪痕旁边也划一道,蹭脸颊时用力过猛,差点从湿滑的树干上摔下去,被萧晨用尾巴勾住了后腿。
“笨死了。”萧晨低鸣着把他拽上来,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耳朵。
黑仔晃了晃脑袋,非但不恼,反而往他怀里钻得更紧,喉咙里的呼噜声震得萧晨的皮毛都在颤。
走到一片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空地上时,黑仔忽然停下脚步,用鼻子在泥土里嗅了嗅,然后刨开表层的湿泥,露出底下一块半埋的树脂——大概是洪水从上游冲下来的,透明的块体里裹着片枯叶,像块凝固的琥珀。
黑仔叼起树脂,跑到萧晨面前,用鼻子往他手里送,眼睛亮得像落了光。
萧晨的呼吸忽然顿了顿。
这块树脂,和他一直带在身上的碎木太像了。
透明的质地,清苦的香气,连裹着的枯叶都差不多……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雪地里(或许不是雪,是雨?),有谁也这样叼着块树脂跑向他,皮毛在光里泛着深灰(或许是黑?)的光泽,眼睛亮得像此刻的黑仔。
“呜……”他无意识地伸出爪子,接过那块树脂,指尖碰到黑仔的爪尖时,小家伙忽然用头重重地撞了撞他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像在敲一扇尘封的门。
萧晨把树脂揣进怀里,和自己那块碎木放在一起。他低头看着黑仔,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只有纯粹的亲近和依赖,没有半分疏离。
想不起也没关系,他忽然想。
管他以前是谁还是别的什么,管他们曾是什么关系,现在他们是在雨季里一起躲雨、一起捕猎、一起用爪痕标记同一片领地的伙伴。
树脂会记得,爪痕会记得,雨停后的阳光会记得。
黑仔大概是饿了,用爪子拉了拉他的后腿,往乱石滩的方向示意。萧晨跟着他往回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金褐色和纯黑的皮毛上沾着的水珠,在光里闪得像撒了把碎钻。
远处的河谷里,水豚的叫声混着鸟鸣,在湿润的空气里荡开。救助站的监控镜头悄悄对着他们,把这两道并行的影子,连同雨季的雨、停雨后的光,一起收进了画面里。
有些故事,不需要记得开头,慢慢走下去,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