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好的，我会老老实实趴在床下面的。”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海面还是那样平，月光还是那样亮。

乔治伸出手，想碰她，又缩回去。

“我恨你。”妮娜说，“我恨你。”

乔治没说话，他把她拉进怀里，妮娜尝试挣扎，拳头砸在他胸口，一下比一下轻，最后整个人埋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有好多话想问乔治，又有很多话想跟乔治说，但她不敢说，她怕哪句话说的不对，眼前梦境就跟泡泡一样碎开。

妮娜沉默很长时间，长到海面上的月亮从一头移到了另一头，长到远处的海平线开始泛白。

“你真的死了？”她不死心。

“嗯。”乔治说。

“是水妖送你回来的吗？”她问。

乔治愣了一下，点点头：“也算吧。”毕竟他只是乌娜给妮娜的幻境，真正的他早就死了。

波波鲁岛有一个很老的传说，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波波鲁岛和瓦达岛是相邻的双子岛，岛上的人信仰着同一个神明——掌管天空和海洋的妖精，水妖塞壬。

渔民出海要看她的脸色她心情好，海上平静，捕捞丰收。她心情不好，海浪翻涌，渔船翻覆，有人会死在海里。

这么一位喜怒无常的妖精同时也有慈悲的一面，一旦有人溺死在海中，她会在夜晚把星光铺满海面，照亮亡者回家的路，那些死在海上的人会被她送回家中，安葬在亲人的身边。

具体是否是真的已经无从考证，瓦达岛早就在几百年前因为伟大航路常有的地质运动离开波波鲁岛，波波鲁岛的人们只知道那座岛的坐标，但他们从来没去过，也没有胆子去打扰居住在那的妖精的安宁，传说也渐渐被人遗忘，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哄孩子睡觉的故事。

“传说是真的，”乔治说，“但也是错的。那里没有妖精，只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女。”

他在瓦达岛上看见的那个人，不是水妖，不是妖精，只是一个误食了恶魔果实被困在岛上的普通人。

妮娜耷拉着脑袋，她说：“我要去，我要去找你，带你，带那个孩子回家。”

乔治摇头：“瓦达岛有暗流，你不能去，没有好船的话不容易进去，出来的话也容易遭遇风暴。”这么多年肯定又不是一批海贼听说过瓦达岛的故事，但不出意外估计最后都折在瓦达岛特有的暗流下，就连他们能进去也是托了乌娜那次正好要外出觅食的福气才躲过暗流。

妮娜一听这话，斜眼盯着他他，乔治立马闭嘴，但他还是不死心，在那小声嘟囔着，指责妮娜脾气上来根本不听话，这就是奔着自杀去的，妮娜说你说什么，乔治立马闭嘴。

妮娜猛地从床上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伸手摸了摸床边——空的，凉的，什么也没有。

她赤着脚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推开门就跑。

走廊里黑黢黢的，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只有几缕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冻得发红，顾不上这些，拼命往海边跑。

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摆摊，卖菜的阿婆推着板车，看见妮娜从巷子里冲出来，愣了一下：“妮娜？你怎么这么早就——今天怎么没穿鞋？喂！”

妮娜没回答，继续跑。

她的肺像要炸开，嗓子眼泛着腥甜，但脚步没有停。

巨鸟从空中掠过，翅膀遮住半边天，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乌娜抓着木箱，从斯佩蒂尔号上起飞时，艾斯正坐在她背上，一只手抓着她的羽毛，另一只手按着帽子。

艾斯从高处看见了那个在街道上奔跑的女人。

“那边。”他指指方向。

乌娜调转方向，朝妮娜的方向飞去。

妮娜收力不及时，跌倒在沙滩上，沙子灌进她的衣服，蹭得膝盖火辣辣地疼，她趴在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头，看见了那只巨大的白鸟，还有从鸟背上跳下来的年轻人。

艾斯见妮娜跌倒，快步走到妮娜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您没事吧？”

妮娜没有接他的手，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回来了？”她表情扭曲，压抑了六年的情绪因为一个梦全都泄露，“你活着回来了？我丈夫呢？那个黄头发的家伙，你在岛上看见他了吧？你肯定看见他了，对不对？”

艾斯被她拽得往前踉跄几步，稳住身子：“夫人，您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妮娜眼眶通红，“就是因为我现在很冷静，我才想知道他的尸体在哪！你从那座岛上回来了，你肯定知道那座岛上有没有活人吧？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艾斯还没说话，一声鸟鸣制止他，乌娜用喙啄开木箱的盖子，木板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

伴随着木板被鸟喙扯下来，乔治的遗体暴露在阳光下。

妮娜松开抓着艾斯衣领的手，慢慢站起来，她看着眼前的干尸，那是她做梦都想见到的人，走之前明明笑眯眯跟她说他出去搞点快钱，不要命的，很快就回来，再见面的时候就变成这样。

她踉踉跄跄站起来，走到遗体面前抱住他，遗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骨头硌着她的手臂，干瘪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妮娜睁大眼睛，半晌，嘶哑声渐渐有了声音，压抑了六年的痛苦终于找到宣泄口倾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居民们提着武器追过来，围成一圈，高呼着妮娜怎么了，等到看清楚情况之后，他们又齐刷刷闭嘴，他们认出来了，被妮娜抱着的尸体正是几年前的乔治。

乌娜变成人形，看着眼前这一切，她一言不发，看着妮娜的声音渐渐有了哭声，那种哭声惹的乌娜心情也不好，她把乔治的航海日志拿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妮娜面前。

“对不起。”她弯着腰，头低得很深，“是我去晚了。我要是去早一点，他就不会死了。”

妮娜没有接那本日志，她抱着乔治，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墙。

乌娜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本日志，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她看着妮娜哭，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居民，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惊讶，有同情，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艾斯上前，手握住乌娜肩膀，眼神询问怎么了，乌娜摇摇头，突然她余光一撇，在人群中看到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刚睡醒还一脸懵逼的孩子，孩子揉着眼睛，一脸茫然。

见乌娜盯着她，她也盯着乌娜，艾斯贴着她耳朵说解释那是妮娜的女儿，乔乔。

乌娜没说什么，她上前几步，把日志放在妮娜脚边，转身走向艾斯。

“走吧。”她说。

艾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跟着她往海边走。

巨鸟腾空而起，翅膀扇了两下，气流把地上的沙土卷起来，在阳光里旋成一个小漩涡，又慢慢散开，乌娜越飞越高，波波鲁岛在她视野里越来越小，从一片陆地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面。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艾斯扶着帽子，歪头看着乌娜。

“为什么不说？”他问。

乌娜沉默片刻，最后直面内心：“不知道怎么说。而且我觉得，我不应该去问她愿不愿意收留我，我应该就这么悄悄的来，悄悄的走。”

如果可以选择，她也想跟乔治和妮娜生活在一起，她想象过那种日子，就是乔治跟她提过的，早上被妮娜喊起来吃饭，白天跟岛上其他孩子在岛上里玩，晚上乔治回来，一家子坐在桌边，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吃完饭乔治洗碗，妮娜缝衣服，她趴在桌上画画。

但乔治不在了。

她是乔治的遗物，妮娜也是乔治的遗物，两个遗物凑在一起，只会互相提醒对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如果妮娜看见我，估计会失去前进的勇气吧。”乌娜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她不是已经有个女儿了吗？她不缺前进的勇气，只是不相信她能接受乔治的离去。”

艾斯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知道乌娜在顾虑什么，如果是他，他也会害怕——害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对方想起已经失去的人，害怕自己成为对方伤口上的一根刺，拔不掉，也不敢碰，最后就算是流脓恶化截肢，都没有用勇气拔出来。

“洛尔坎做了草莓蛋糕。”他说，“要吃吗？”

“要。”

“那就回去吧，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当个胆小鬼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