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将泥涂在了鸢飞脸上,只是这次右手的力气明显加重了三分,像是发泄内心的怨愤一样,“怎么不是意外呢?我这双腿就是意外坠崖摔断的。”
“恨吗?”
“恨?哈哈哈,奴才怎么能恨主子,奴才怎么敢恨主子!”
她癫狂地笑着,双眼染上了血丝。
鸢飞继续追问:“为什么?为什么独独对你们三十余人下手?”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推入悬崖!”她忽然一掌拍翻了身边泥盆,泥盆落地发出砰砰几声脆响,坐在轮椅上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院内这一番动静引起了纪府下人们的注意,要不是湖狸在外面拦着,下人们早就要冲进来了。
纪素华如此激动,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梦魇一般,既怒又恐,她的脸就像是她手下的瓷瓶一样,洋溢着森森的鬼气。
鸢飞见状,担心等会儿什么都问不出来,急切地开口追问:“陶羽呢?陶羽也是被当今下令推入悬崖的?”
陶羽这个名字让纪素华整个人一震,她忽然从方才那种惊惧发怒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她打量着半脸人面半脸泥面的鸢飞,眼里满是探究,看着看着,她忽然艰难地弯下身子去捞地上的白泥。
鸢飞皱了皱眉,选择蹲下身子帮她把地上的白泥和泥盆收拾好,纪素华看着眼前的泥盆,又安静了下来,一点一点把白泥涂在鸢飞另外半张脸上。
门外的下人们听到院内没有了动静,神色不定,有一人趁湖狸不备,偷偷跑了出去,去找纪开霁通风报信了。
本还在未建成的公主府中主持修建事宜的纪开霁,听到有人拜访其姐的消息后,瞬间变了脸色,立马启程回府,棠落和红琮找过来,就看到匆匆离开的纪开霁,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莫非是鸢飞?
且说鸢飞和纪素华这里。
纪素华终于涂完了整张脸,她看着这张被白泥覆盖得只能看见骨相的脸,语气怔忪:
“像……真像……你多大……”
“已满十六,今年十七。”
鸢飞轻声问:“像谁?陶羽吗?”
纪素华手指颤抖着摸上了她的脸,一点一点抚过她的骨骼,她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我小时候有个玩伴,我们都住在晋城东市后面的小巷里,我家里开瓷器坊,她家里开棺材铺,我喜欢玩泥巴,她喜欢削木头做机关,后来,家里出了事,我来了京城跟随师叔学瓷,一别就是十年。
再见面,就是在西山皇陵,我奉诏制瓷,她奉诏制棺椁。见面的时候,因为才生下孩子她身体很不好。”
鸢飞心一揪,细细密密生出疼来,“她是在晋城接到的诏令,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怀孕了是吗?她怀着孩子长途跋涉来到京城,然后躲着所有人在西山生下了孩子。”
纪素华眼里第一次出现和制瓷无关的神采,是怀念是追忆是心疼还有对旁人的三分怨恨。
“是,传召的官员可不管她是不是身怀六甲,只催促着她赶紧启程,催促她丢掉自己的孩子,皇陵不允许婴儿的存在,说是会乱了风水。”
“后来,那个孩子被她交给了自己的表姐方宜莲,方表姐带着孩子回了江宁老家,这件事的后续我们就再也不知道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停顿了很久才说:“为了赶上良辰吉日,我们这些工匠在皇陵里日夜不停,不敢有丝毫懈怠。”
鸢飞被白泥覆盖的整张面孔下是掩不住的痛苦,她无法想象母亲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日夜不停地制作棺椁,她该多么辛苦、多么痛。
“后来……”纪素华的脸上显出几分纯粹的不解,“承文五年,皇陵建好了,我们以为终于能出去了,她和我说她要去见自己的孩子,我们都畅想着走出皇陵之后的美好生活,可是突然意外就发生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太监让护卫把我们押到了悬崖边,有人问原因,但没有人回答我们,我们被推下了悬崖。她护着我,所以我捡回了一条命,十天之后,开霁从悬崖下把我救了出来。”
她取来骨刀,一刀一刀在鸢飞泥脸上刻画着,她凝视着慢慢干燥的泥胚,喃喃道:“我早就该死了。”
两人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日光在泥胚上投下一道锋利的蝶影,一声猛烈的“砰”声打破了寂静。
两人循声朝门口望去,纪开霁穿着一身官服气势汹汹地踹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