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堂上那位神颜判首,却是阴着脸,阖眸扶着额角,久久不作声。
在他偷瞄了不知第多少下,一度怀疑这白君大人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
守门鬼差高声喧告,“九区判官叶判进殿。”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鸢尾花香,一个清脆又爽朗的声音自身后传出,“呦,看来判首大人又头疼了。”
堂上那位,一听这音,总算睁开了眸子。
玉面如冰,莹白的瞳眸似是冬日千封不消的积雪,长眉入鬓,浑身神圣带着不容亵渎的压迫之感,让刚偷瞄的小差役,迅速俯首。
他并未开口,而是端起身子靠在椅背上,两手自然落在身前的案几上。
叶世风看向一旁的小差役,“罪孽殿的代理判官?看来你们花判又惹事了?”
小差役闻言,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对着叶世风拜礼招呼,“叶判。”
叶世风点头,看向一言不发的白君。
白君眼皮浅开,半睁不睁,有点儿不太欢迎的意思。但又碍于叶世风的面子,不得不慵懒地开口,却是对着一旁的小差役道,“你所言之事本君已知晓,你先回去吧。”
小差役见礼,“是,判首大人。”在转身时,又对着叶世风颔首,“叶判,况其先行告退。”
小差役,名唤况其,正是罪孽殿现今的代理判官。
“好,”叶世风拱手,笑道,“平日无事,可来我风月殿串门儿。”
况其应,“是。”
况其走后,白君才从位上起身,缓步行到案几前,微靠在案边,长指有条不紊地敲击着反掌下撑着的桌案,瞥向一副吊儿郎当,也朝他走来的叶世风,开口问,“叶判前来,所为何事?”
叶世风在他一步前驻足,俊脸又凑近了半尺,这才半遮着嘴角,悄声问,“那位来告状的?”
“嗯。”白君点眸。
叶世风咋舌,“你说这花判都这样了,怎还是这般能惹事儿?”
白君白眸瞥了瞥他,身子朝后扬起,拉开二人距离,淡淡道,“你若是来看她热闹的,便回去吧。”
说完,长身抽离,就打算坐回去。
“别呀,”叶世风脚下迈出一大步,阻在白君面前,逼停了人,这才正经地开口,“我的意思,要不让我上夕人界,助她一臂之力。”
白君闻言,长眉蹙起,眸中带着一丝道不明的东西,“你在开玩笑?”
“怎么会?”叶世风无辜皱眉,“我知你意图,但是花判那性情,若是逼急了对诡主做出什么……”
“叶判慎言。”
叶世风话没说完,被白君沉声打断。
见他脸色生出寒意,叶世风扁嘴,含糊嘟囔,“真不知道你图什么。”
图什么?
白君长眉微蹙,他能图什么?无非是受人命忠人事。
诡主入夕人界轮回,原不是什么大事儿。按照以往惯例,诡主灵体排完霾后,便会元神归位,回到诡界。
可月余前,诡主临走时,留在白君身边的鬼灯“月貌”,突然开始躁动。
月貌,原是诡主的神品灵器,原身乃一柄宝剑。
万余年前,被诡主炼化成这盏锁魂灯。
现下,此灯异动频频。若是里面被封锁的恶灵冲破封印,必会引来大乱。
诡主此番下界前便与他交代,“如若月貌有异,莫留她在诡界。”
她,便是花容。
不但不能留在诡界,还要把她送到他身边。
且,不能以凡人之躯入世,最好是借尸还魂,这样,可保她在人间不受谁人欺辱。
“若她对凡人动杀机,当如何?”白君问。
“她如今性情,旁人不惹她她不会动手。”白诡玄眸如潭,懒洋洋地道,“既被她杀了,自是该死。”
“可凡人自有其命数,各界戒律有云,无论神鬼,若干涉凡人寿元,必要受罚……”
“无妨,届时,吾替她受着就是。”白诡起身,打断白君的担忧,“你当之,只要她还是判官身份,便归吾诡界管辖,天界便不能如何她。”
话虽如此,可白君还是有私心。
他不可能任由花容肆意人间,不然诡主回归后所受到的惩戒,又岂是在炼狱被雷劈那么简单?
且,凡人命数稀薄易折,哪能经得起她瞎折腾?
这业障要是堆积如山,就算是诡主自请法戒,也得被天道问责。
他白君,好歹是诡界判首。
身为人臣,自不会让君王身陷如此困局。
他借助沈择之死,将她贬入人间,送到诡主身边,已是应了诡主之令。
可,若让他眼睁睁看着她搅乱人间命数,给诡主背业障,他断然不会允。
那便只剩一个办法,转嫁矛盾,祸水东引。
方有三,便是第一个。
这不,第二个背锅侠也上门了。当日那盘棋,没白下。白君白眸下淡定如常。
背锅侠叶世风,并不知道自己被眼前之人算计了。
万余年前。
花容、白君二位空降诡界,成为罪孽殿殿主、往生殿判首。
关于两人身份,诡界五级以上管理者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天上下来有后台的堕仙,被抽取了仙骨。
有人说,是诡主历劫时,受他们恩业颇大的家人、朋友。
还有人说,是上古大妖脱胎换骨重修妖格之后,格式化,自认初见之人,诡主为主。
……
任是众多猜疑,这二位的身份,在三界之内还是没定下个所以然来。
不过,能空降下来坐上高位的首领,绝对是后台颇硬、诡主有意庇护之人。
这既是诡主的人,自然没有鬼敢惹。
尤其是罪孽殿那位。
从一开始便眉中带煞,红眸压人,凶里凶气的,一看就不好惹。后来也证明,她确实是最妖孽,最难伺候的。
现下,她被贬夕人界。
代理判官接手了罪孽殿后,罪孽殿周遭的煞气都减了不少。听闻还有鬼差去应聘了。
只是,代理判官不敢做主聘用,单怕这花判回来,记他个夺权之罪。
可见此鬼之可怕,人都未在,但影响颇远。
众鬼唏嘘。
不过,叶世风却不是这众鬼中的一员。
他这人一向洒脱不羁、不碍世事,若非殿里那位,花容如何?罪孽殿如何,与他何干?
可方才,他殿里被他一直宠着护着的那位,惯例半月一次出门去遛弯儿,结果出门不消盏茶功夫就回来与他道别,“我去人间一趟。”
“人间?”叶世风抓住他刚说完,就抽身离开慢了一步的衣袖,“你去人间做甚?”
那位半晌不语,半开的桃花眼久久沉着。
再抬眸时,满眸都是歉意,“此事说来话长,待我陪她回来,再与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