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的刹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室内一片狼藉,陶器碎片零零散散摔了满地,书桌上的宣纸也像雪花一样凌乱的铺在地上,令人无处落脚。
陆景桓坐在地上,半倚床沿,一手搭在床上,湿乱的碎发粘在颈侧,汗水顺着下额滴落在锁骨上,灵巧的滑入领口深处。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搭在床上的手紧握成拳,似乎隐忍着巨大的痛楚。
听到声响,他艰难的抬起头:“是你……”他眼底猩红一片,像一头失了理智却极力压制的困兽,声音低沉嘶哑,“过来。”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洛熙没应,跨过一地狼藉,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随后慢悠悠抚上琴弦,指尖轻轻一拨。
“铮!”
一个极其刺耳的音调炸开,陆景桓额角青筋猛的一跳,心脏狠狠揪了一下,体内啃噬的剧痛成倍翻涌上来,眼前一黑,痛的差点晕死过去。
“洛、清、音!”他恨不得碾碎她的名字,却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哎呀,手滑。”她面不改色,指尖又故意在弦上刮出一道堪比指甲刮琉璃的噪音。
让你喜欢掐人,让你挖琴宗密卷,让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陆景桓的头如同被巨斧凿下,明明头盖骨已经劈了稀碎,可偏偏他还活着,生生承受着这生不如死的痛楚。
他突然用尽全力抓住她的脚踝。
洛熙止了动作,蹲下身俯视着他:“陆阁主?”
等了半天,才听到他好容易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滚出去......”
洛熙好笑的看着他:“不是你方才命令我过来的吗?”
陆景桓说不出话,只死死攥着她那纤细的脚腕。
洛熙倒抽了一口凉气,伸手去掰他的手:“陆景桓,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是谁教你掐着人的脚不放的。”
陆景桓盯着她,因疼痛而有些扭曲的笑容里,竟透出几分癫狂的艳丽:“求?”
洛熙放弃了扣他手这个有些扭曲的动作,戏谑道:“比如,说个‘请’字?”
他手上力度又加重了几分:“请、你、快、点。”
她凑到他面前,戏弄他的乐趣油然攀上心头,连脚也不顾了:“快点什么?”
陆景桓看着眼前骤然放大的一张脸,切齿道:“压反噬。”
“行吧。”她身子撤后,食指一勾,琴音忽起,却不是《止水》的调子,而是一首极其轻快的民间小调——《喜鹊闹春》。
陆景桓:“……?”
“换、曲、子。”
“急什么?”洛熙指尖不停,琴音越发活泼,甚至还即兴加了一段花指:“这曲子多好,提神醒脑,活血化瘀,正好治治我们陆阁主一言不合就掐人的毛病。”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将密卷一把火烧了。”他声音孱弱不堪,手上力道却只增不减。
“好好好,换换换。”她见好就收,指尖一转,终于奏响《止水》。
《止水》的调子倾泻而出,音波如涟漪在室内扩散。
“弹快点。”他语气恶劣,掌心滚烫。
琴音陡然转急。
她不得不向前倾身,衣摆覆上他屈起的膝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味的槐花香,近到他能清楚的看到她蝴蝶般颤动的长睫。
柔和的音律似水一般,一丝一缕渗如肌肤,化开了他血肉里肆虐的剧痛,最后一个泛音收束时,陆景桓一瞬卸了力道,额头重重抵在她膝头。
那些因反噬发作在皮下疯狂游窜红丝终于乖顺的缩回血管,只在他的肌肤留下一些细密的血痕。而她的脚踝上,赫然多了一圈泛红的指印。
洛熙揉了揉揉酸痛的脚腕:“陆阁主这是恩将仇报?”
陆景桓闷在她膝头,气息仍未平复:“第七节的羽音,你故意弹低半调。”
洛熙眨眨眼:“陆阁主,是你听错了。”
千昼被轻轻搁在一旁,琴弦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微光。陆景桓的呼吸终于平稳,只是仍伏在洛熙膝头不起。
洛熙垂首望着他,伸手就去推他沉甸甸的脑袋:“陆阁主,你要趴到什么时候。”
他费力的抬起头,身子后仰,倚在床沿上,脸色苍白,眉宇间还拢着化不开的苦楚。
洛熙眼珠转了转,探头小心翼翼的问道:“陆景桓,你这红丝缠,到底是什么?”
陆景桓垂下眼,望着地上破碎的瓷片,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漠然,仿佛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的,血。”
他抬起手,苍白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几道未消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割伤过,又像是从内里撕裂的伤口。
“每月反噬之时,血脉逆流,血气化丝,如万蚁噬心。”
洛熙缓缓瞪大了双眼,竟从难言复杂的情绪中品到了一丝苦涩。
她在典籍中见过无数邪功,噬魂夺魄,以血养煞,无一不是踩着他人尸骨登天。可从未见过有人以自身血肉为祭,将经脉化作牢笼,囚禁这般蚀骨灼心的痛楚。
方才戏弄他的那点欢愉,忽然如指间沙,无声消散。
“陆景桓……”她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你,为何练这种东西?”
陆景桓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食指指腹,久未作声。
洛熙等了片刻,见他无意作答,忽然觉得自己问的有些多余,也不再追问。她抱起千昼,转身时素白飘带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海棠花香。
“陆阁主,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她正欲推门离去,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等等。”
洛熙收回手,转身望向他。
陆景桓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墨发散乱地垂落肩头,半倚床榻的姿态挺拔依旧。
他盯着她的身影,唇线抿紧,像是有什么话在齿间辗转了千百遍,最终化作一句:
“三日后,那三页密卷自会奉上。”
“哦?不扣着威胁我了?”
陆景桓面无表情:“再废话,现在就烧了它。”
洛熙轻笑,推门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咬牙切齿的:
“……小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