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布鲁斯再长大一些，到了学语的时候，玛莎和托马斯就开始察觉到不对了。布鲁斯从来不会主动回应别人，对他们的举动没有相关反应。模仿他人应该是生物的本能反应，但布鲁斯好像没有这种本能反应，就连对玛莎和托马斯的互动都很少。

布鲁斯的安静正在转变成病态的寂静，一旦他专注于某事，什么东西都没法打扰到他。即使把他强行带离，布鲁斯也会立刻找到下一个引起他关注的东西，重新陷入到不关注他人的状态中。

一个婴儿对父母的反馈是最纯粹的，喜欢就待着，不喜欢就哭闹。拍手、笑容、拥抱等等动作到情绪的反馈，是每个婴儿模仿的对象，直到建立起各动作与情绪的联系。在父母身上，婴儿能学到最简单的行为闭环，知道自己做什么能让父母开心，什么是不能做的。

比如说学走路，父母把孩子放到离自己稍远的地方，一边朝他展开双臂，一边鼓励他过来，又或者是拿着孩子最喜欢的东西在前面引导。那么对于孩子来说，走过去意味着奖励，意味着父母的怀抱，意味着安全。这是一种奖励机制，会令孩子感觉到愉悦。

那么下次孩子继续做这件事的时候，自然也会有相关情绪冒出来，因为它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联系。因此，父母的情绪反馈是婴儿建立完善自我的第一步。玛莎和托马斯在这部分做的相当不错，正反馈给的非常足。当布鲁斯没什么反应的时候，他们也只以为布鲁斯性格比较安静、内敛。

布鲁斯学什么都非常快，各种婴幼儿游戏他都能玩的来，只不过他没有等别人的反馈，就继续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当研究员给布鲁斯拿来新的玩具，布鲁斯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兴奋，把他手里拿着的方形木质玩具抢走后，布鲁斯盯着自己空白的手发了一会儿呆，眼睛就瞥向了研究员手里的毛绒娃娃。

但是布鲁斯没有立刻上来抢，或者更礼貌一点说要，而是看着研究员。他在等研究员给他介绍规则。

托马斯和玛莎坐在玻璃幕墙后，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是两份刚填完的测试题。玛莎在看里面的布鲁斯，托马斯则是在跟心理医生说这段时间布鲁斯的情况：“我们这一个星期带布鲁斯去了夏威夷，他很快产生了新的刻板行为，但他的情绪表达出现次数比之前要多......”

刚开始发现布鲁斯的行为异常时，托马斯认为是布鲁斯的听力有问题，后来过渡到大脑发育问题，最终检查结果显示，布鲁斯一切正常。这种说法总是让托马斯感觉到熟悉，还是在家族医院的提醒下，托马斯才带布鲁斯来做心理评估。

在这个年代，心理问题是不被重视的，行为异常全数归结于大脑病变。如果不是托马斯顶住了压力，韦恩家族族长生了个精神病儿子的消息会瞬间飞到世界各个角落。心理医生不仅是在评估布鲁斯，也是在评估托马斯和玛莎组成的这个家庭。

玛莎和托马斯的共同坚持，才让他们找到了一个世界顶尖的心理医生。他们并不想让布鲁斯变成一种实验案例，他们只想能不能减轻布鲁斯的行为异常。无数次的奔波，终究换来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心理医生认为还是与大脑病变有关，有可能是某一处的异于常人，导致布鲁斯根本没法建立起情绪反馈循环。托马斯和玛莎的家庭氛围没有任何毛病，或者说比一般家庭还要好的多，心理医生觉得在这种家庭氛围中长大，不应该有如此严重的外化表现。

心理医生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观察布鲁斯的行为，发现这个孩子自己内在有一套运行完整的规则。从什么地方到什么地方，只要他用过一套规则，他就会一直用，精确到每一步该落到哪里，一共要走多少步。这个玩具要怎么玩，上次这么玩的，这次就这么玩。就算别人告诉他，现在是另一种规则，布鲁斯仍然还会用上次的规则。

不管研究员是用什么方式刺激他，布鲁斯都没有表现出狂躁，完全对外界的反馈视作无物，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理医生给托马斯的建议是，随着布鲁斯年龄增长，行为异常越难以矫正，但目前的治疗方案都是以儿童心理学为主，以儿童的需求为导向，引导孩子行为。这种方案对布鲁斯的效果几乎没有，因为布鲁斯压根就没有需求。

他自始至终都生活在自己编造的规则里，谁来都要套一个已有规则上去。心理医生提出了一个新的治疗方案，如果布鲁斯随着年龄增长，没有出现新的病症，那么他们可以试着影响布鲁斯正在创造的那些规则，不停把他从原来的规则中强行拔出来，建立起的新规则越多，布鲁斯就有可能越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早在布鲁斯确诊时，托马斯就把心底对于孩子的期望全扔进了垃圾桶。玛莎和托马斯的愿望都低到了，只要布鲁斯能平安长大就行。可以说，他们是所有宇宙里，对蝙蝠侠要求最低的父母了。

每次心理医生过来观察布鲁斯，托马斯和她就像是在开医学报告会一样。布鲁斯出现了什么新情绪，对以后的生活会不会有害，对他人的情绪有没有更多反应......随着布鲁斯长大，心理医生越来越觉得，布鲁斯的症状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人类的情绪系统非常精妙，一个螺丝的松动一定会造成连锁反应。布鲁斯的反应不像是情绪系统的损坏，而更像是他原本就有一个认知体系，但里面的东西被掏空了，他迫不得已用新规则去套，所以在试探，在等别人的行动，等别人行动后，他才有自己的判断。

布鲁斯把毛绒玩具抱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把它搂着，另一只手在纸上画画。他拿着黑色的蜡笔在纸上乱涂，大块大块的黑色斑块被涂抹在纸上。玛莎问他：“这是什么呀？”

玛莎也并不指望布鲁斯会回答她，很有可能布鲁斯就没听见她的声音。玛莎不过是想在旁边陪着布鲁斯而已，然后自己在心里猜测布鲁斯这时候的规则。布鲁斯还不太会用蜡笔，玛莎就捉着他的手，带他在纸上画直线、曲线。带了一次，布鲁斯就会了。随后他把红色蜡笔换成了黑色，自顾自地在纸上画起来。

“是云？天空？衣服？”玛莎轻声猜着。

布鲁斯几乎把整张纸涂满黑色，然后在左下角空着的白色里，点了一个黑点。

他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