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卿被这小子气得不轻,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风信也强撑着,道:“你说真的?好,那我就松手了!”
慕情骂道:“我靠了,你真松手了试试,看下面!看!是剑!”
梅念卿顺着他手所指的方向望去。正下方,一柄黑玉长剑插在岩浆长河的中心,正在缓缓下沉。正是方才他们要去偷夺,被君吾一起震下来的‘芳心’!
慕情冲那剑柄狂伸手臂,来回晃动,梅念卿额上青筋突的更厉害了,“你们两个年轻人,我一把老骨头,别太过分!”
好在慕情终于够到,拔起了剑,他提手一甩,带着飞溅的岩浆,将它掷向谢怜,“谢怜,接着!”
谢怜扬手,握住了剑柄!
而梅念卿也忍到极限了,“我不行了,你们都快上来!”
看到谢怜手上拿着的诛心,君吾闪身逼至他身后,用力锁住谢怜不让他出剑。
“我不是说过,你忘了你的本领是从哪里学的?你所有的招式,我全部了如指掌!”
谢怜被君吾用臂膀困住,无法出招,心急如焚,他说的没错,自己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清楚!
这时,花城在旁说道:“哥哥,不用害怕!你一定有他不知道的招数,只有你能用,而他用不了的招数!”
谢怜顿了顿,在君吾手臂中转了个身,直面敌人,反锁住君吾,一字一句道:“这招,你一定不会!”
君吾被他紧紧抓住,猛地撞向了身后坚实无比的岩壁!
这一撞,谢怜用了十成力道,轰隆隆的岩层坍塌声中,君吾身上的白甲彻底碎裂了。
经此一战,被轮番消耗过多法力,君吾头又剧烈的疼痛起来。
君吾放开了谢怜,双手青筋暴起,抱着头,狂怒道:“滚开!都给我滚!!!”
那三张脸,在这时候冒了出来!
谢怜趁此机会再次举剑,奋力一击,一剑刺穿了君吾的心脏,将他钉在了岩壁之上!
鲜血从君吾口中溢出,随即是心脏的剧痛。这一剑,谢怜灌入了他所有的法力,在刺中君吾后瞬间炸开。
再强的自愈能力,也无法立马修复!
这重重一击,背后的山跟着塌陷,君吾原本是被钉挂在岩壁上的,岩山倒塌后,变成了躺在地上。
他不想放弃,早已没了回头路,既如此那就一起同归于尽!
君吾心里这么想着,反手握住诛心的剑柄,画起符咒,准备注入法力施展咒术。
此刻早已顾不上其他,这世间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即便是输了,也要拉着他们陪葬。
谢怜见状,准备继续一击,断了他的念想。
梅念卿从刚才开始,一直隐忍不发,但察觉到君吾的意图,马上扑上前去,握住了他拿着诛心的手,劝道:“太子殿下!算了吧,算了吧!”
君吾咳出口血,不想去看他,怒道:“你给我滚开!”
梅念卿跪在他身旁,轻声规劝:“殿下,算了吧!真的算了吧。继续战,也没什么意思了...”
君吾被定在地上,若能起来,只想推开这人,怒吼道:“你懂什么?!滚开!”
梅念卿又何尝不知他对自己的厌恶,哽咽道:“我是不懂,这么多年了,你神仙也做过,鬼王也做过,该杀的都杀了,想要的也都拿到手了,你这又是何苦呢?你到底想要什么?又想要证明什么?”
闻言,君吾脸上一瞬茫然,要什么呢?
他视线移到了梅念卿脸上,又迅速撇开,极难察觉。
没有答案...他又暴起扼住梅念卿的喉咙,咆哮道:“你少来教训我!你没有资格教训我!没人有资格教训我!我没错!”
谢怜正想上前阻止,梅念卿却摆摆手示意,让他别动,轻声道:“殿下啊...”
君吾的手掐着他,可眼前之人却不似当初那般挣扎,还是渐渐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梅念卿就任他这么扼着,眼角泛着泪,不反抗,而是将心里所想宣之于口,断断续续说着:“我教导太子殿下,根本不是为了教导出个没有走错路的你,然后以此来羞辱你。你和他本就是不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的路,再正常不过了。我以前说,你不相信,那么现在呢?”
梅念卿用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说出了千年来藏在心里的话,“殿下,不管是神武大帝,还是绝境鬼王,又或者是乌庸太子...可是,殿下...”
君吾盯着他,一语不发。
梅念卿眼角滑下一滴泪,坦言道:“那都是你啊...我是真的很想念太子殿下,想念曾经的乌庸国,想念我们所有人,还有我们没有飞升的那些日子。”
君吾渐渐冷静下来,静静听着,慢慢手上卸了力,松开了梅念卿,直勾勾的看着他。
梅念卿松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了,殿下,我只是看着你,我都觉得很累,很累了,你自己呢?你真的不累吗?”
怎么能不累呢,自己早就疲惫不堪了。
此刻梅念卿的话使君吾翻腾了多年的愤恨归于平缓,他知道,谢怜和自己不一样,自己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他表情恹恹的,无法轻易平息的恨意,此刻却像黑水鬼蜮的死水,不再掀起波澜。
梅念卿劝解道:“殿下,你已经败了。给自己一个解脱吧,不要再被仇恨所困。”
君吾有点迷惘,喃喃自语,“我败了吗?”
随即他看向谢怜,问道:“这招叫什么?”
谢怜答道:“胸口碎大石!”
这民间技艺,谢怜之前无数次说要表演给他看,都被自己拒绝了,君吾轻笑了声,“漂亮!”
过于强悍的法力波动轰破了岩窟的穹顶,浅淡的阳光自上方洒落。
空中似乎飘下了雨丝,君吾躺在地上,他的神情里透着缕如释重负,慢慢阖上眼。
梅念卿坐在一动不动的君吾旁边,许久后,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谢怜道:“师父我们走吧。”
他对即将离开的谢怜说道:“小殿下,你们走吧。”
谢怜道:“师父,您不走吗?”
梅念卿摇了摇头,拒绝道:“我陪着太子殿下好了。毕竟以前,我没有陪过他。”
雨水越来越大,冲刷着君吾阖眸的脸,以及从伤口流淌出来的鲜血和生机。
沉默一阵,谢怜把背上斗笠摘了下来,垂手一丢,盖在了君吾的脸上。
雨水落在斗笠上,划过他的脸,君吾沉默了太久,但千年过去,他太累了,从没有现在这样。
斗笠下的他笑了笑——发自内心真心解脱般的笑。
或许他毕生的愿望,就是有人能打败自己,有人能陪在自己身边。
听梅念卿说出的那些话,令他迷茫,处心积虑的这一切,他说乌庸国的那些时光,心想着那日雪天,他跟梅卿坐在那里说着话,桌子上的酒醒汤,和冻得通红的脸。
在那间破庙里,白无相做的那些事情,在他看来是可耻的。
可白无相就是自己,那千百年里难以诉说的情愫,仿佛也在心里落定了枚梅花。
想杀的人他杀了,他明明谁都不需要,谁都不需要。
可是好像,真的只剩梅念卿了。
淅淅沥沥雨落在身上,雨水浇熄了业火,风雨唯一驱赶不走的,是梅念卿坚定地要陪在君吾身边的决心。
梅念卿静静端坐他身旁,就这么陪着他,即便君吾会被镇压在铜炉山,往后自己也会陪着他。
随着落幕的到来,君吾唯一的执念,就是那山雪下的梅花。
高山归雪有别离,不渡神魔却念卿。
一切的爱恨情深,一切的恩恩怨怨,都比不过那——
‘’高山有情,恨海绵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