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半醉似朦胧,可叹此生多舛,怎奈天恩相悖,细数旧日因果,只叹通天一念皆成错。
也曾盼得忠心者予吾,纵陷泥泞亦未弃我,可恨近千年来,终究未能得偿所愿。
一袭凉风过迹,拂动亭外落花,君吾撑手于亭台座间小憩。今日斗灯宴后离席回殿,难得闲暇,却惆怅万千,竟忍不住贪杯多饮。
自前些时日谢怜再度飞升,君吾除忙于处理仙京大小事宜,便是往返于仙界与铜炉境地。不为其他,只因那数百年来杳无音讯的某人,终于再次有了动向。
流光洒落檐上金瓦,溢彩流转,映着纷飞落花飘散在神武殿外廊厅。君吾微睁双眼,抬手轻托,一片柔白花瓣倏然落至掌心。拈起凝看片刻,嘴角渐浮笑意,两指一拧,霎时化作尘泥。
时过境迁,曾有许多执念,似乎也并非那般要紧。然而每每从繁忙琐事中抽身,独坐静思时,仍不免忆起陈年旧事。
如今那人再度有了动向,这盘搁置已久的残局,待如何落子,令君吾生出新的主意。
诸多积压已久的麻烦,亦在既定牵线中被逐个清理。如此,相信不久之后,那人必定按捺不住,会主动现身。
待一切安排就绪,谢怜等人已赴铜炉阻止鬼王降世。当白甲帝君现身铜炉时,从他们口中得一关键讯息,原来近八百年的一无所获,竟是因三座诡异的大山。
然“老”、“病”、“死”其称何其讽刺,令君吾内心颇感嘲意,那所谓生门,倘若真是为自己而存在,又怎会相避不得见?
吩咐完众人行动后,君吾独留铜炉境内。腾云驾雾间,赫然望见三座缓缓移动的巨山。自他屏蔽诅咒上千年,法力虽偶有不济,也未再让那三个怨灵冒出来过,竟未曾想,他们还会以这种形式,藏匿在铜炉境内,难怪那人踪迹成谜。
君吾抬手凝诀,无上法力化作剑气,劈向三座山,白光乍现,一时数里内植被尽数吹倒,扬尘百尺,待烟土散尽,山体仅削去外部棱角。
那护山屏障如莹莹金光环绕山体,纵是第一武神,一时也难以收服。
彼此斗法数个时辰,未分胜负,然当君吾察觉梅念卿不在此处后,无心恋战,仅给予重创,则立即动身赶往谢怜所在的皇城上空。
只见下方谢怜正与人阵外一紫衣身影扭打作一团,那人挣脱欲逃时,一柄剑从天而降,插在了他身前,拦住退路;紧接着,天光乍现,几道光幕倾泻而下。
白甲武神从天而降,望向被若邪迅速绑做一团的梅念卿,扬了扬眉,道:“国师,好久不见!”
此刻被五花大绑的梅念卿,抬头看向身前居高临下的君吾,方才与谢怜缠斗的怒气顿时消减几分,本还在气着自家徒弟的不识好歹,可自君吾现身,他缩了缩脖颈,眼中余愠未散,颤声道:“帝君。”
君吾对此并不意外,无论过去多久,这人依旧识时务。此情此景,他仍记得维持彼此彼此那早已不复存在的体面。与谢怜交代几句后,君吾便领着人返回仙京。
神武内殿鲜有神官得入,若问谁有资格踏入,除八百年前被君吾视为接班人的谢怜外,恐再无二。
梅念卿紧随君吾缓步踱行,隐隐察觉前方之人身上无形散发出的威压,这一路异常静谧,唯有脚步声在殿内不断回响。
自明堂入内殿,夜未掌灯,唯余依稀月光渗入,君吾面容隐于暗处,神情未动分毫。
行至桌案前,君吾自顾斟了杯茶,俊朗面容平静无波,恰是这般不显山露水的神态,更叫人胆寒不安。
轻啜已凉的茶水,君吾抬眼睨向被禁制所缚之人,似无奈般,提醒道:“国师怎么还愣着?”
梅念卿这才回过神,斟酌许久,纠结该如何称呼眼前之人。
“国师,逃了这么久,一现身便是与我为敌,就这般想同我作对?”
闻此言,梅念卿不欲再忍,直面道:“若在你看来,作画念旧便是与你作对,那帝君何不清理门户?”
“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吗?”此番回答犹如天大的笑话,君吾摇头轻叹道:“国师怕是忘了,神武大帝何其慈悲,又怎会容不下昔日故友?”
终归是不同的,这世间能与之对弈者,仅剩梅念卿一人。若无此人,这台戏便唱不下去,失了看官,独角戏亦毫无意义。
此言何其讽刺,梅念卿咬了咬唇,语气带着悲恸,坚定道:“若当真如此,那帝君为何仍不肯放过我徒儿?今日白无相所放诅咒若扩散,人间必然生灵涂炭,苍生何辜?你为何非要如此?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君吾沉默须臾,喃声道:“从前...凡人生死,与我何干?你怎么问问我是怎么被逼到这一步的!你都忘了,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我竟不知梅卿还有悲天悯人之心,早知此法能逼你现身,前数百年倒是虚度了。”
梅念卿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可惜被禁制困住,否则依他的性子,定会激动地拽住君吾衣袖与其争辩。
似看穿他所想所思,君吾抬手一挥,将禁制解除,果不其然,束缚一解,梅念卿立即上前一把抓住了君吾衣襟,“你怎会变得如此冷血!你本不该是这样的人,...收手吧殿下,你方才所说殿审又是为何!?你可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明知那孩子昔日所言不过年少轻狂,何苦非在他身上寻答案?”
君吾将身前人揽入怀中,扣住其右腕,垂眸睨视。他何尝不知那些妄言,仅不过是少年心气随口而出,但梅念卿对待谢怜的反应和态度,早如一根尖刺深扎内心,沉声道:“你所在意的究竟是谁,梅卿再清楚不过,不是吗?何须我点破。让这孩子多加历练,不也曾是你身为仙乐国师时常挂嘴边之言?我赐他不死之身,此番磨砺,不更应该感谢我!”
“无稽之谈!你不是...不是太子殿下!混蛋,放开我!松开!”
梅念卿奋力挣扎右手,气急之下,以另一只手捶打君吾的胸膛,却也无济于事。
这般反应与上次不同,自捅破那层窗纸后,那个于神像之下虔诚的信徒早已不复往日态度,君吾厌恶这副愠怒中夹带哀伤的模样,自己早已无法回头,回望过去,唯见愚蠢懦弱,而今,世间格局尽在他绝对的神力权柄之下,规矩自然是由他定下!
无视那不痛不痒的挣扎捶打,君吾抬手扣住梅念卿下颌,对着双唇狠狠吻下。压抑已久的愤恨与不甘自入殿那刻便被激起。彼此心境已不似当初,数百年的寂寥,早将内心昔日幻想的柔情消磨殆尽。
梅念卿挣扎愈烈,然而唇被死死封住,唇舌相碰,舌齿交缠间,眼眶不自觉湿润泛红。
被咬及唇瓣,浑身激起阵阵酥麻,即便相隔如此之久,久到早已忘却那怀抱的温热触感,可在相触刹那,他仍忍不住想多靠近几分。
殿内昏暗,蒙蒙漫开一层暧昧氛围,神思渐昏之际,梅念卿用力反咬一口,对面之人虽未叫痛,却在血腥味弥漫口中时松开了他。
双唇分离开后,梅念卿看向君吾,怔神之余,仍不忘急促喘息,心绪早已被其拨乱。
见并非是自己咬伤对方,君吾舔去唇角血痕,道:“过了这么久,梅卿咬人的习惯倒是分毫未变,就这般抗拒我?”
“你不要总以这种方式逼我屈服!殿下,你...”
梅念卿欲言又止,纵然早已有过肌肤之亲,彼此间的关系仍令其困惑。二者同为男子,此番情感于梅念卿而言属实难以参透。
在成功阻止君吾一错再错前,梅念卿对其余事,从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距离殿审之时将至,君吾眼下亦无与梅念卿发生旖旎秘事之意,只用力将其紧拥,牢牢环抱,才有些许真实之感。
几息过后,君吾松开了他,重新施下道禁制,警告出声:“梅卿且在此等候,稍□□审好生作答,顺着我言即可,别再让我失望!”
言罢,君吾转身径直离去,独留梅念卿于此,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尽是哀恸。
余生袅袅,长恨难平。凡庸不可渡,故人困长憾。
然而,局势急转直下,许多事态脱离了君吾的掌控,精心布设的棋局,骤然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