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家庭。生她、抚养她的这对姐妹，她在书中找不到任何适宜的参照。

可是如今，忘记了过去的姨姨好像在忘却的同时，得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李可感受着手心的温度，那是她借助了许多力量、好不容易才能感受到的温度。

它如此难能可贵。

“你看。”

再抬头时眼睛竟然捕捉到了什么东西，虽然看不太清，但李可依稀能判断出它……或者说它们的轮廓大致呈圆形。阴暗的洞内，它们散发出微弱的橙红色光。

“那是……灯笼吗？”李可思考了许久才犹豫着开口，紧接着她便听到一阵笑声，紧牵的手也随着身体动作被传染了愉悦。

“灯笼吗？这也是种不错的想象呢，至少比小黑眼僵尸当时‘一排光头’要可爱多了。不过……”

叮铃。

阿春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李可感觉周边其她灵的行进速度突然加快。

她们争相擦着李可肩膀走过，像是匆匆躲避着什么祸害。

“啧，那群家伙怎么连这里都来了，这边可是算在人市辖区的吧……大概。总之快点走。”

那群家伙？说起来，这个声音似乎是有些熟悉，自己好像不久前刚听过。

李可被阿春拉着走的同时不断回忆着声音的出处，与此同时铃响声越靠越近，还出现了洞穴内特有的回音——很明显，那群家伙已经抵达洞口。

李可一个寒颤，很快就回忆起了这个她本就该铭刻在心的恐怖声音。

那是梼杌啊。

想到这一点，李可的冷汗都要流下来。

在这种时候，往狭窄的洞穴行进真的是个合理的选择吗？如果被袭击的话连躲都没地方躲。

意识到这一点的李可快脚步和阿春齐肩，但担忧的话还没说出口，铃响声便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距离似乎远了些。

离开了？

“呼，判断很正确。这里毕竟离隐江的主干很近，我想她们也不敢乱来。”

李可仰头，发现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可以看清周围，也发现刚刚看到的那些橙红色光源似乎并不是什么灯笼。硬要说的话，它们的形状其实更接近一连串巨型樱桃番茄，而色泽……

“好漂亮。”

温润晶莹的果皮中心有根灯芯，乍一看是细长的棱柱形，等贴近了，又会看见更多细小的棱柱旁生。

眼睛捕捉到的橙红色光，正从各式棱柱身旁缓慢流出，它们先是撑起了果皮，使它圆润饱满，紧接着溢出，吸引虫鸟到达这里。

李可就这么看着、看着，身体不知不觉越贴越紧，直到几乎与其相拥。

奇怪……？

离光芒越近，李可就越能感觉到身体温暖，而脑中那些温馨的过往此刻被提纯放大，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上浮，所有约束都在解开。只需要再一点点，她就能……

“抱歉，忘记跟你说了！”

相牵的手传来巨大的拉力，李可被从美好中击落，狠狠落地凡尘。

“这是‘连理’，算是半寄生在隐江上的小家伙，它们的养分来源一是隐江，二就是像你这样毫无戒心的傻小孩。”

明明魂魄状态的自己并没有实际的心脏，李可却感觉自己心口狂跳，连打了几个寒颤依然无法平静下来。这种感觉，就像在极短的时间内好梦同噩梦轮转几十次，哪怕最后梦醒仍然心有余悸。

阿春的手在李可背后拍了好一会，直到她的表情平复下来，才小声开口询问：“不过也算是个体验，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刚才……”，“梦”中的信息量很大，但李可记得，那些都是她生命中各个重要的时刻。

“有很多开心的瞬间”，比如小学时被凑数塞进了画画比赛，结果意外得了第二名。当时自己的惊喜、姨姨的表扬、老师的赞赏交织，这个瞬间奠定了李可喜欢画画的基石，让她从此走上了这条道路。也比如后面遇见了乔枝，走上“离经叛道”这条路之后的舒适和坦然。

“也有很多是悲伤的瞬间……”，比如妈妈厌恶的表情、姨姨放开手时的决绝、赶回家后却无力回天的绝望。李可不敢在这里过多停留，她只能草草地将它们概括，飞快将自己抽身出去。

阿春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摸了摸李可的头，语气平静：“这就是连理的特性。”

“它以隐江的灵力为食，或者说得更具体一些，它很挑食，最喜欢捕食的灵力是隐江内人类的记忆碎片。同时它还很贪婪，明明食物相当丰裕，它却喜欢将碎片都存起来，将自己塞得满满当当。”

“然后就有个人灵发现，如果灵接触到曾经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二者就会产生类似共鸣、或者是融合的特殊反应，使魂魄回忆起某些瞬间。”

“你之前不是说，人死之后记忆还有什么用吗？是呢，按你现在的阶段而言，记忆的确什么用都没有，超脱肉身束缚之后，普世意义上的疼痛也不再值得一提。但即便如此……”

“它们仍是构成我们的基石，许多灵不顾一切，也想拾起其中的毫厘。”

“当然我也明白，凡事都有特例，总有些人在世时的记忆是痛苦远大于乐趣。如果是这样，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我会祝福她们得到应有的幸福。”

“但是你，真的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