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本身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因有人庆祝才显得特别。殿下是这世上唯一为臣准备生辰礼的人了。殿下记得是哪天,就是哪天。”
杨怡听得有点心酸。她抬手抚去殷迟肩头最后一片花瓣,温柔地说:“阿迟,我说过,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家人,此非虚言。你告诉我真正的生辰日子,明年我一定记得。”
“……二月初三。”
“啊,已经过了啊……抱歉,没能及时陪你过生辰。”
“殿下不必道歉。殿下永远不需要向臣道歉。”
“那你原谅我了?”杨怡轻笑,“过去所有的事情,都原谅我了?”
“殿下未曾亏待过臣,谈何原谅?”
“没有吗?我用柳依依的身份骗了你。”
“被骗的是殷迟。现在臣是尹驰。”
杨怡沉默半晌,终于轻声问道:“那,殷迟呢?殷迟可以原谅我吗?”
殷迟也沉默了一阵,而后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回答:“殿下,殷迟已经死了。殿下手中的玉环,金和玉都来自于殷迟的遗物。但制造它的人是尹驰,送出它的人也是尹驰。”
“这么说,殷迟到死都不肯原谅我,是吗?”
“不是的。殷迟到死,都不知道柳依依是假的。他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担心柳依依得知他的死讯后会很难过……”
杨怡眼中噙着泪光,倔强地望着殷迟,声线颤抖着说:“她不会难过,因为她知道难过是最无用的东西!她会想尽办法、拼尽全力去救他!而且她做到了!”
殷迟回望着她,眼中古井无波:“是,她很强大,只要想做,都能做到。但是殷迟,他太弱了,他没能撑下来。”
杨怡低下头,任由泪水打湿手中的玉环。她一边用手指轻轻擦拭,一边幽幽地说:“其实你不愿做回殷迟也没关系。殷迟的‘殷’,对我来说不重要。我要的是阿迟,陪我喝茶下棋登山游湖的阿迟。你,可以继续做阿迟吗?”
“臣方才说了,但凭殿下差遣。”
杨怡眼中的泪水止住了,却流向心间。
我的阿迟,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
春光无限好,却总是太短暂。转眼之间,无名小院的桃梨杏花都谢了,只有角落的一株石榴开得红火。
殷迟坐在小院的树荫下打磨着手中的玉簪。自从他做了那个玉环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又连续做了许多首饰配饰,男女款式都有。男款他自己留着,女款自然是送给了杨怡。
每次收到礼物后,杨怡总会夸上几句,再给他更多的金玉宝石作为回礼,仿佛是鼓励他继续做下去。
殷迟自嘲地想:这样也不错。万一哪天公主生厌,把他赶出去,他还多了一项谋生的手艺。
一次闲聊中,殷迟半开玩笑地说出这个想法,不料杨怡的脸色竟然变了:“你想离开?”
“臣是去是留,当然全由殿下定夺。”
杨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波澜。然后她从美人塌上站起来,依次在每棵树前驻足观赏。殷迟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阿迟,你可知道,为什么这院子里只有开花的树,却不种开花的草?”
“臣不知。臣猜,大概是因为树木开花之后还会结果。殿下志存高远,自然想要花果双收。”
“你猜对了一半,”杨怡抚摸着树干,仰头看着上方茂密的枝叶,“但我也没那么唯利是图,还不至于为了等秋天的果子就只守着几棵树过春天。
“不瞒你说,这府上的其他院子里,皆有各色花草,一年四季都不缺颜色。那些花草,有父皇赏的,有别人送的,有府里园丁采购的,也有我在别处看上移栽过来的。若有哪几株开得特别好,也可能被我挖出来送人。
“但是这个院子,于我而言有特别之处。原来它叫颐和院,是我最喜欢的休憩之地。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我亲自挑选布置的。
“树与草不同,一旦扎根,就再难拔起。所以我会觉得,它们都属于我,仅属于我,不会主动离开,也不会被人偷走。无论我何时回来,它们都在,且会比上次见时更加繁盛。所以,每当我来到这里,都觉得很安心,很开心。”
殷迟站在树荫下,斑驳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让他面部半阴半阳,神情难辨。
“阿迟,住这院子的仅你一人,然而居于前院的幕僚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你若想成为他们的一员,我可以安排。但是,在我手下为臣,能者上,无能者下,你也不例外。我给你一天时间,好好想清楚。”
杨怡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到殷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殿下,臣已经想清楚了。臣愿意留下。”殷迟艰涩地吞咽一口,“然而,臣非草木,不能光靠阳光雨露而活。每日无所事事,也会闲极无聊。”
“那你想怎样?”
殷迟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曝晒在阳光下的木人桩上。
“臣可否向殿下讨一个武教头?至少教臣如何正确击打木人桩而不伤了自己……”
杨怡歪头,乐了:“这好办,还是让李连胜来吧,就是他把你从牢里带过来的。反正他已经看过你的脸,不需要再添一个知道你来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