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依依。
殷迟忽然笑了。一开始笑得很轻,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整个人都在抖。最后他笑出了抽泣的呜咽声。
这个音节,曾在他心中代表着世上最纯净美好的一切,如今却似一把利刃,一刀一刀扎在他心上。
他要如何把这个名字,与心狠手辣、荒唐无度的长乐公主联系起来?
杨怡看着他亦笑亦哭,心里也很难过。她急忙解释道:“阿迟,你别这样。我的身份实在不方便在外行走,只能编一个假的。除此之外,我对你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出自真心……”
她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般地在殷迟眼前回闪,最终定格在今年上元节,他们最后一次完美约会的末尾。
她问:你爹,和刘丞相,关系很好啊?
殷迟的眼神变冷,双手紧握成拳。他考过科举,中过进士的,对当朝势力分布并非一无所知。刘丞相与大皇子,长乐公主与二皇子,冯皇后与三皇子,他们之间势同水火,这在京城不算秘密。
揭发刘丞相谋逆,长乐公主是第一功臣。
那么,关于昌平伯泄露军机的指控,那些连他这个儿子都难以理解的荒谬行为……会否,也是她的手笔?
殷迟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椅子站起来,走到杨怡面前跪下,俯首。
“殿下乃金枝玉叶,草民乃蝼蚁浮萍,不敢奢望殿下真心,只求殿下赐一个真相。”
“今年上元节,殿下问过草民一句话,关于草民之父和刘丞相……殷氏之祸,是否起于此问?”
杨怡抓紧了椅子扶手,身体微微前倾。
她最不愿直面的问题还是来了。她无法将自己从这件事中完全撇清。也许,他会恨她一辈子。
“阿迟,我明白你心里有恨。但是,就算你会恨我,我也不愿再骗你。我承认,刘保龄和杨固,一向是我眼中钉、肉中刺,我必除之。那天你随口透露的消息,确实对我很重要,我利用了这条线索……”
殷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指尖发白,肩膀微颤。
杨怡捧起木盘,轻轻放在殷迟面前。
“阿迟,我只是利用了既定事实,然而这个事实并非我造成的。他们确实私造了武器,所用的图纸确实来自你父亲。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他们这么做了,早晚会被发现。只不过,恰好是那一天,恰好是你和我……你要的真相都在这里,刘保龄谋逆案卷宗和昌平伯供词的抄本。你拿去,慢慢看。”
说完这些,杨怡缓缓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看完之后,如果你仍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该是你的仇人……那我,无话可说。”
*
杨怡走后,殷迟又跪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慢慢抬起头,颤抖着向面前的卷宗伸出手。
他从早看到晚,又点着灯烛看到第二天一早。
天还未亮,哑仆端着一盆清水蹑手蹑脚地进屋,却被静坐于书案旁的青年吓了一跳。
昨天还好好的清俊公子,怎么一夜之间变成这个样子?满目猩红,眼底乌青,胡茬凌乱,形容枯槁。
他刚来之时,遍体鳞伤,面无血色,看着像个死人;现在身体倒是不再虚弱,却失魂落魄,活像一个怨鬼。
殷迟只觉得自己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理智告诉他:杨怡说得对,昌平伯确实犯了大错。人证、物证、当事人口供俱全,任谁看了都得承认这是板上钉钉的铁案,按大周律法,是该判抄家灭族。
况且,供词中明明白白提到,父亲一切作为的初衷竟是因为他!四年前他初试秋闱未中,给了那小人可趁之机,以此来威逼利诱父亲走上歧路。如今刘丞相和他手下的小人皆已伏法,余下唯一一个罪责尚未清算的人,就是他殷迟!
然而,然而,她杨怡就那么清白、一点过错都没有吗?!若不是她从一开始就欺骗、利用,把他当傻子一样戏耍;若不是她哄走了他的心,让他毫无防备地说出父亲与刘丞相的关联,也许这事就不会这么快败露?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也许,父亲会幡然醒悟,及早抽身,带着全家辞官退隐乡下……
一方面他清醒地知道,这些“也许”是不可能的。可另一方面,他止不住地幻想着种种假设。因为一旦这些假设成立,他就有理由去正大光明地恨她!
这个公主,玩弄他的感情,祸害他的家族,如今又假惺惺地把他救回来,软禁在这个小院子里,叫他如何不恨!如何不该当仇人!
哑仆小心翼翼地放下水盆,对殷迟点头哈腰地打了个招呼,接着便匆匆离开。
殷迟木然转动眼珠,才意识到天快亮了。书案上的残烛不知何时早已熄灭。那是上好的蜂蜡,烧起来明亮稳定,还有淡淡的香气。蜡烛旁边的砚台、墨锭、纸笔,皆是上品。
他身上穿的衣物、床上铺的被褥,全是丝绸锦缎。整个房间不分昼夜烧着地龙,他枯坐了一整夜都未觉得冷。还有连日来喝的药,吃的饭,随叫随到的奴仆……皆是公主恩赐。
她到底,图什么?
*
杨怡再次返回无名小院,已是数日之后。
听了唐九转告哑仆的汇报,说殷迟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连续两天起居活动如常,她才下定决心去见他。
她挑了几样殷迟爱吃的点心,带着一壶酒、一壶茶,还有一个精致的木匣,心怀忐忑地推开小院的大门。
早有哑仆告知公主要来,殷迟一直在院中等待。见杨怡进门,他立即下跪叩拜:“草民尹驰,拜见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