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他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光脚走到书桌旁边,就着蒙蒙亮的天光拆开了信封。
「殷公子,展信安。一别三年,盼君无恙。七月初七戌时初,醉仙楼摘星阁,待君赏光一叙。」
当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完,当天的朝阳正好破云而出,将一缕金色的晨光洒在落款上。
柳依依。
七月初七,醉仙楼生意最好的节日之一。
在这一天包下醉仙楼最高处也是最豪华的摘星阁,得花多少钱?
她家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这么财大气粗?
酉时正,殷迟坐在醉仙楼对面的茶馆,默默看着高耸的飞檐翘角,胡思乱想。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摘星阁的窗户也渐次透出亮光,映出一个个往来忙碌的影子。
戌时初,摘星阁的窗前已然静默,再看不到人影。
殷迟放下凉透的茶水,起身向对面走去。
“殿下,殷公子已进入醉仙楼,正在上楼。”
“嗯,晚了一刻钟。难不成还有气呢?“杨怡哂笑,“哈,竟是个记仇的。待会儿看我怎么哄他。”
殷迟步入摘星阁,一眼便看到三年前画舫上同样的屏风。然而这次杨怡不再躲藏,听到他进来,便主动从屏风后走出去,浅行一礼。
与三年前相比,杨怡已然褪去最后一丝孩童的稚嫩,完全长成一位明艳动人的女子。只不过她未像已婚妇人一般盘发,而是仍梳着闺阁女子的发辫。
殷迟见了,喉结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仍唤她柳姑娘?还是……夫人?
若她已嫁为人妇,那他们今日在此相会,算什么?
“殷公子能来赴约,我很开心。”杨怡一边说,一边抬手示意殷迟入座。等他们面对面坐下,杨怡端起面前的茶杯,大方微笑着邀请道:“这不是醉仙楼的茶,是我自己带来的、自家茶园今年新采的碧螺春,市面上买不到。请殷公子品鉴。”
殷迟垂眸看了一眼碧玉般的茶汤,“多谢……姑娘。殷某,恭敬不如从命。”
“殷公子觉得如何?”
“确实是好茶。柳姑娘家的茶,怕是一两千金吧?”
皇家特供的贡茶,谁知道能卖多少钱?杨怡笑笑,轻飘飘地揭过了话题。
“殷公子喜欢就好,何必在意价钱?今日宴请公子,只想谈谈心事,不说那些俗物。”
“谈心事?”殷迟始终未正眼看她,只是盯着手中的空茶杯,翻来覆去地把玩。“恕在下愚钝,有一事不解。我记得柳姑娘有位表哥,三年前你们已经喜结连理。柳姑娘若有心事,于情于理都该向夫君倾诉。找我一个外人,不合适吧?”
杨怡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她默默地喝了自己的茶,把杯子轻轻放回桌案,幽幽地说:“殷公子可记得,三年前的七月初三,京城东北八十里外的涧鸣山暴发洪水,冲毁四个村庄,死亡、失踪共计三百余人?”
“确有此事。”
“我表哥那天走镖,正好路过涧鸣山。整个镖队十五人,尸骨无存。”
殷迟停下了手中动作,抬眼看向对面。女子的眼睛已然水光盈盈。
“我与表哥的大喜日子原定于八月初五。表哥出事后,他家长辈不愿误我,便解除了婚约。但我念及旧情,仍按新妇之礼为表哥守节。数日前,三年丧期已满。”
女子面含悲戚、娓娓道来的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殷迟心头。命运弄人啊!三年前的山洪当然是真,可谁承想柳姑娘的表哥竟因此罹难!
守节三年,对于一个青春少女而言,意味着怎样的隐忍煎熬?今日之约,她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向他吐露这一切?而他,方才说的那些充满刺探与质疑的话,不啻于在她脆弱的伤口上又撒了一层盐!
心疼、酸楚与愧疚在殷迟的胸腔内混合交织。他手足无措地放下茶杯,“咣当”一声脆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对不起!”他脱口而出,下意识地为自己失态的动作道歉。片刻之后,他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不知柳姑娘竟遭遇如此变故……姑娘受苦了。”
“无妨,都已经过去了。况且这件事本与公子无关。”杨怡眨眨眼睛,抽抽鼻子,把联想到母后而泛出的泪花给憋回去,然后拾起茶壶,再度添满两个茶杯。
“今天是个欢喜的日子,我们不聊这些,好吗?殷公子除了品茶,也请尝尝这些小菜。我不知公子口味,只按照醉仙楼的招牌点的。如果有哪道菜不喜欢,殷公子但说无妨,叫人撤换便是。”
“好……柳姑娘盛情难却,在下就不客气了。”
菜是好菜,殷迟却没尝出任何味道。他心中的酸疼歉疚被柳姑娘一笑而过抚平之后,又开始疯狂滋长另一种情绪:明知不合时宜却压抑不住的欢喜,掺杂几分难以言说却喷薄欲出的希冀。
她不曾嫁,他也不曾娶,他们是不是还有可能?
可她为表哥守节三年,是否意味着,她心中还放不下那个人?
但是今天她又主动相邀,告诉他这一切,难道仅是为了找个人倾诉?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