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去开了门,门外却不是霍闻,阿姨问了声:“您是?”
“我帮小闻送点东西过来。”
宋时予听见那个女声觉得有些熟悉,她手上拿着一枝花走过去,一眼看见了外面站着的漂亮女人,她身上还是穿着一件非常优雅的裙子,今天换成了宝蓝色。
“您是霍闻的姐姐。”宋时予赶紧说,“霍小姐,快请进来。”
宋时予见着来人十分局促尴尬,毕竟她在人家亲弟弟家里,霍闻甚至还请了两个人照顾着她,客卧为她专门布置,花房也送给她,俨然把她当主人的样子,这怎么看都不合适。
霍闻的姐姐对她歪歪头,笑说:“谢谢。”
她让人从外面搬了一个大盒子进来,宋时予眼神有些好奇,可没开口问,紧挨着阿姨站在一起,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霍闻的姐姐反而先行解释:“这是小闻的天文望远镜,他最近没时间回家去取,我正好给他捎来。”
宋时予想起什么,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阿姨回到里面给客人泡茶,独留宋时予一个人在这里面对着霍闻的姐姐,她更加局促。
她不知道霍闻的姐姐对她是怎样的看法和态度,虽然她比霍平骁看起来要谦和得多,但在宋时予想来多半也只是礼节上的表现而已。
“你叫时予吧?”
“嗯。”宋时予点点头,报上全名,“宋时予。”
女人笑了一下:“我就跟小闻一样叫你时予了,我叫霍馨,你也可以跟小闻一样叫我姐姐。”
宋时予有点反应不过来,她乖乖叫了一声:“霍馨姐。”
霍馨笑着垂了垂眼:“听小闻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带了些燕窝过来,待会儿叫阿姨蒸一碗。”
宋时予更反应不过来了,声音有些惶惶不安:“不用的……我挺好的,谢谢霍馨姐关心。”
霍馨又笑了,主动挽住宋时予的手凑近她,温柔说:“不用跟我客气,也不要觉得拘束,我是站在小闻这边的。”
她在委婉表达自己的态度,和霍平骁不一样,她是认可霍闻和宋时予的,但宋时予听进心中却有些苦涩,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谁人的认可,而是她本人出了问题。
霍馨注意到宋时予手上拿着的花,问她:“你在插花吗?”
宋时予回过神点点头,就那么顺嘴问了:“您要一起吗?”
“好呀。”
宋时予又带着霍馨去花房里剪了几支,霍馨走过缤纷的花丛给她介绍说哪些是霍闻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买回来的,给大宅里送了一份,也给霍馨送了一份。
宋时予很惊讶:“所以……霍闻喜欢花吗?我一直以为花房是霍夫人打理的。”
霍馨回过头问:“你见过我妈了?”
宋时予摇摇头:“没有,但听霍闻说起过。”
霍馨点点头,嘴角挂着笑意:“确实是我妈最初执意给他设计的这个花房,小闻可能是觉得空着也是空着,一开始没怎么管,后来时不时也会添点花花草草的,不过他肯定不会来打理,大宅那边花园的花匠定期会来做养护,平时浇浇花松松土的阿姨也会做。”
宋时予若有所思点点头。
霍馨继续道:“从毕业回来之后小闻很多时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边,家里空空旷旷的没什么人气,有些花花草草陪着也好,虽然花草不会开口说话,但至少是充满生机的。”
“不过现在家里人气更多了。”霍馨看看宋时予,意有所指,“他会很开心的。”
开心吗?
宋时予没敢抬眼回视霍馨,她可能还不知道现在家里虽然多了她这个大活人,气压却更低了。
霍馨要留下吃晚饭,霍闻提前打过招呼晚上有应酬,阿姨于是早早开始准备晚餐。
霍馨和宋时予两人则跟着葛清一起插花,偶尔也做一些思维上的小测试什么的,可能是觉得新奇,霍馨要比宋时予有兴趣得多。
宋时予在色系统一上大概有什么执着,插花用得也几乎是饱和度不高的颜色,不复杂,但是高低错落很有艺术美感。
霍馨十分喜欢,频频称赞,宋时予于是把自己插的那一束送给了霍馨,作为交换霍馨也把自己插的送给宋时予。
宋时予这段时间跟着葛清玩那些心理学测试的小游戏多多少少有了点感悟,她也忍不住从一捧花开始分析起霍馨的心里世界。
霍馨喜欢饱和度高的颜色从日常穿着就能体现,她大概学过一些插花艺术,最终作品的搭配有一定的规律和讲究。
最不同之处在于她喜欢极其繁复拥挤的感觉,小花们各个脑袋贴脑袋挨在一起,花束最终紧贴形成一个大致的球状,没有哪一枝尤其突出。
她的内心世界很丰富也很饱和,她有很多想法和追求,但只停留在了“想”的层次,这些想法簇拥在一起和平共处着,形成一种没有重点也没有棱角的平衡。
另外她好像很缺乏安全感,外围的那些小花周围有规律地加入了尤加利叶和绿色桔梗花苞,人的潜意识里通常会把绿植看作一种守卫,霍馨的花束周围就站满了守卫,不让中间那些娇嫩的花朵留一点单独面对外部的“危险空隙”。
宋时予有些好奇,为什么堂堂霍家大小姐会那么缺乏安全感,又那么中庸含蓄,也是因为霍闻所说的那个原因吗?
小时候父母很少在家,在霍家大宅那个称得上是个庄园的地方,对那么小的孩子来说无疑是孤岛一般的存在,所以童年缺乏父母的陪伴,而且缺乏陪伴不说家里还有个极其强势的父亲,似乎也说得通。
宋时予忍不住想那霍闻呢?在一个环境中长大的两个孩子多少都会有些相似,女孩子心思会更加细腻,霍闻虽是男孩也不乏敏锐,那他也会缺乏安全感吗?
可是他似乎更习惯独处,就像霍馨说的,第一次来到半山别墅宋时予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个家该有的东西都有,可没有生活气息,有些冷淡。
不过那也可能不是习惯,而是那些叫作“责任”的东西压在他身上,所以他必须要学会沉默着承受。
宋时予看了会儿霍馨的花,想起来应该把它拿到自己房间里去,正好霍馨去二楼的露台打电话了,宋时予就抱着花束上了三楼。
她把花束放到梳妆台前替换掉之前那一束,无意间透过开着缝隙的窗户听见了楼下讲电话的声音。
宋时予没去过二楼,那里好像是霍闻的健身房,那个小露台她也没去过,因此并不知道原来露台的方向和她房间的窗户迎着同一面。
她无意偷听,但霍馨的话好像和霍闻有关。
“他和爸爸经常有些矛盾,您别担心,过段时间就好了。”
“嗯?再过半个月就回来了?好啊我到时候去机场接您。”
“纪念品就不用了,我们就盼着您回来呢。”
“我们都好啊……啊?您知道了?小闻说的吗?嗯……这件事情有些复杂,不过小闻确实很喜欢那个女孩。”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那么了解,不过……妈,我说了您别着急也别担心,现在的情况都挺好的,前天爸爸好像知道了那个女孩生病的事情,嗯,对,我猜应该是老王和爸爸说的,那天听说才出门不久,老王又调了头开车送他去学校接的人……”
“前天我不在家,是阿姨告诉我的,爸爸很生气,说要小闻和她断掉,不然就要把她送到……嗯,精神病医院,小闻和爸爸吵了架,大概就说……”
霍馨有些难开口,顿了一下说:“……如果爸爸这样做的话,他就对外宣告自己有精神问题,让爸爸也把他送进去好了。”
宋时予的手一松,花束掉在地上,将花瓣砸碎开来。
竹编的小篮子滚到了房门口,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也没有引起楼下人的注意。
“是的,爸爸也就是那么一说而已,我已经见过她了,没什么的,只是情绪有些低落,您知道在当代社会抑郁症很普遍,如果您见过她也会明白的,她是个非常温和的女孩,不需要太担心。”
“您说的对,我想您回来的话如果能劝劝爸爸,小闻也会轻松很多,他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我看得出来他挺累的。”
“好的,那提前祝您演出顺利,等您回来。”
外面的世界归于安静,宋时予只听得见一阵又一阵呼啸的风声,吹得她的眼睛和心脏都干燥发涩,在风中升腾的液体最终都凝成了泪水,滴在碎裂的花叶之上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