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已经完全颠倒过来,宋时予感觉自己躺在天花板上。
眼泪又忍不住顺着眼尾淌下来,从太阳穴往后流入发缝,湿润了耳廓,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染上了浅凉的湿意。
她用了和霍闻相同的回答:“还是别了吧……”
霍闻轻笑,正好一滴泪又滑入耳际,让宋时予无端幻觉像是被他轻吻了一下。
“所以你先别做星星了,星星听不到我的心愿……”霍闻说,“God of Borboleta,please have mercy on me.”
宋时予的心脏很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声音弱弱问他:“这是什么?”
“一句咒语,向神灵祈愿,祈愿你永远不要变成一颗让我无法触碰的星星,星辰虽然美丽,但比不上有温度的你。”
她不知该如何去形容,似乎不必言说霍闻总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此时此刻太过虚幻了,虚幻得不寻常,霍闻不该知道的啊……
她很想问“你怎么会知道?”,可她并没有开口。
夜很静谧,在霍闻一声一声的“时予”中过去大半,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半梦半醒之间,宋时予听到了他的最后一句低语。
“时予,你还没有实现完我的愿望,我在等你回来。”
……
宋时予醒了过来,被窗帘挡不住的一线晨光晃了眼,她侧头过去看,自己还躺在地板上,床上很凌乱,被她砸到地上的枕头孤零零躺着,前天在医院包扎手腕的纱布也被扔在地上,以及眼前的一只手机。
在地上躺了一夜的身体酸痛,凉意浸入了内里,好在她没有着凉发烧。
宋时予捡起手机,只不过微微动了一下连骨骼都在响动,她摁亮了屏幕,上面有十多个来电,霍闻的,她一个都没有接到。
原来昨晚的一切真的是虚幻的,她在做梦,但她不知道哪一刻开始就是梦了,是听见一遍又一遍铃声的时候,还是接起电话听见霍闻声音的时候?
那她是真的在现实中看见了屏幕上的“霍闻”二字,还是单纯在臆想?
宋时予艰难爬起身来捡起枕头,拉开窗帘,整理好床铺,把凌乱书桌收拾好,最后捡起纱布重新绑在右手上,遮盖住上面纵横交错的疤痕。
宋时予推开房门出去,宋乐心已经上学去了,李兰茹回来过,还在餐桌上放了一份早餐,给她的。
宋时予想幸好李兰茹没有随意打开她房间的习惯。
虽然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但她没感觉到饿,从脑子到胃都是麻木的。
她直接忽视过早餐进入卫生间洗漱,在镜中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她觉得很陌生。
而后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没有区别,她开始打扫卫生,择菜、洗菜、备菜。
现在右手除了手腕使不上劲以外又多了一个麻烦,那些伤口被水浸湿后一直在刺痒,不过这是宋时予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感觉,因此没有管它,任由纱布被水继续濡湿。
在做这些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时宋时予就开始回想起昨晚上的那场梦,白天她没有晚上那么丰富活跃的情绪,相对之下要冷静理智许多。
在冷静理智的思考下她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的潜意识里将霍闻当作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脑补出来的那一场对话已经反映出了她最真实的内心,她在妄求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霍闻都会喜欢她,妄求那个离不开、祈求着无法放手的人是霍闻,妄求她不必开口霍闻就能共情她的内心,也妄求明知她在走向毁灭的道路霍闻依旧不离不弃地陪伴……
宋时予空荡荡的眼神看朝窗户外面。
她还记得那天他们在一起分工收拾餐盘的场景,霍闻很松弛、很温暖,是她那场宁静又美好的梦里唯一的主角。
如今很多事情从本质上改变了,她变了,心境变了,潜意识的梦都变了。
她确实自私,否则也不会做这样的一场梦,在梦里那个非常脆弱的时刻,她那么理所当然地紧攥着霍闻不放手,那么理所当然地因他字字句句诚心告白而平静下来。
可悲。
可耻。
可笑。
她必须在清醒的时候遏制这种自私,她不能放任自己把情绪系在某个人的身上,她也不能将霍闻拖进那个深渊里。
她还记得宋方和离去后李兰茹是怎样崩塌掉的,他们之间甚至都没有爱情。
可她如果将霍闻也当作了那个寄托和支柱,后果将会变本加厉,将两个人都撕扯得面目全非。
霍闻的一生应当配上所有光辉,不该喜欢着她这样一个连生存的意志都快要消失掉的人,不该被这些晦暗的世俗绑架心灵、绊住手脚,不该被迫接受和理解宋时予内心那些与正常相悖的悲观极端的想法……
在宋时予的心中霍闻永远属于阳光,炽热温柔,她不能将本不属于他的世界的阴霾带给他。
实际上她也希望自己最终能在他面前保留一份美好的印象,一切就停在那个给霍闻做纸模的她就可以了。
“时予……”
宋时予听见声音回过头,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李兰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喊她。
“哦,妈,你回来了?”
李兰茹愁眉问:“你在做什么?”
李兰茹这个样子很像是每一次宋时予做错了事情后对她严厉的质问,不过今天不怎么严厉,还有点惊恐似的。
平时宋时予会内心焦灼起来迅速检查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但此时她内心毫无波澜,只是很平静地说:“切菜。”
显而易见的答案,她觉得自己回答了李兰茹一句废话,可李兰茹非但没有生气,表情更加怪异了。
宋时予转回头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这才惊觉面前的砧板上空空如也,她拿着刀不知道在切什么,而她刚刚就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被李兰茹看见。
宋时予身体僵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给李兰茹解释,特别她用的还是左手,现在的一切看上去都太奇怪了,在李兰茹的眼中她大概像一个精神病。
宋时予又回过头看李兰茹,有些无措。
李兰茹也很反常地没说什么,只是走进来洗了手接过宋时予手上的菜刀:“桌上有早餐,热热吃了吧。”
宋时予心神不宁地把早餐吃完,根本没感受出是一番什么滋味。
李兰茹已经开始炒菜,宋时予没有事情可做终于不得不去面对被她刻意忽视了一个早上的手机。
上面又多了几个未接电话,还是霍闻的。
宋时予不打算回过去,她只是点开微信,在那条挂了好几天的“我有点事回趟家”的消息背后跟着一大串霍闻的回复。
最早一条是昨晚十点的时候,霍闻的语气还很正常。
霍闻:【我刚刚看见消息,这几天暴雨天气镇上的基站损坏了,才恢复了信号,是有什么急事吗?如果有任何需要尽管告诉我。】
这一刻宋时予的心中一闪而过一抹担忧后怕,又一闪而过一抹安心踏实。
她继续往下划,过了十分钟后他又发来第二条。
霍闻:【方便打电话吗时予?】
后面的消息就十分密集,看得出他开始变得急切。
霍闻:【我知道两百万的事情了,我想我们应该通电话聊一聊。】
霍闻:【奶奶出院了吗?你是送奶奶和阿姨回家了吗?你们现在都还好吗?给我回个消息报平安吧。】
霍闻:【什么时候回来呢?】
霍闻:【时予,我很想你。】
霍闻:【我对你的喜欢不是图新鲜也不是寻乐子,很抱歉又让你因为这件事情被烦扰。】
霍闻:【奶奶的情况还好吗?不想在海市没关系,我联系林城的医院继续让奶奶接受治疗好吗?】
霍闻:【这边的工作后天就可以完成,票已经订好了,我直接到林城找你。】
这已经是昨天半夜的消息了,霍闻可能把她的离开以及奶奶的出院和两百万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宋时予不知道曲佳婧是怎么跟他说的,但她也不想解释这个误会了,如果可以利用这个误会也好……
可霍闻会难过吧?
宋时予眼睛看着“我很想你”四个字,再次告诫自己不能把霍闻卷入她的情绪漩涡里来。
手指仿佛承载着巨大的重量,只是打出几个简单的字就让她体力透支。
宋时予:【把票退掉。】
霍闻的电话很快打过来,宋时予依然没接,这次她直接挂掉了。
宋时予:【别打了,到此结束。】
霍闻不会知道这句看起来极度冰冷的语句背后熬煮掉了宋时予多少炙热的心头血。
接收到他的新消息时宋时予根本都不敢去看,她坐在地板上将脑袋埋进被子里,没有任何动静,只余攥住了手机的那只手用力到微微发抖。
霍闻执着于问她为什么和到底发生了什么,宋时予没有再回答,可是每一个晚上的梦中她又忍不住将那些白天无法宣泄的情感尽数吐露。
这时候霍闻会告诉她:“我会陪你永远溺在这片海洋里。”
像是魔咒一样,在宋时予沉睡之后安抚她,又在她清醒之后折磨她。
直到她再也不敢合上眼睛,清醒着面对寂寥夜晚的时候继续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保持理智,她生怕稍微放松警惕就会克制不住给霍闻或者家里的任何人发出求救的信号。
右手腕在这样的循环往复之中新伤和旧疤堆叠,形成一副残酷的画作,宋时予知道她在持续地腐烂下去,但她没有任何抵抗的方法,她确实已经溺在了那片海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