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媃低下头,看着怀中在暴雨中迅速变得湿冷沉重的画册。
梦想……
艺术……
光……
多么可笑而奢侈的字眼。
在冰冷的现实和倾盆的暴雨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水的废纸。
她缓缓地蹲下身,跪倒在泥泞冰冷的土地上。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的身体,混合着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或许,她早已没有了泪水。
她将画册放在面前被雨水迅速打湿的泥地上。然后,她做了一件近乎疯狂的事。
她伸出冰冷、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指,开始徒手在泥泞湿滑的地上挖掘!指甲很快翻起,渗出血丝,混合着黑色的污泥,但她浑然不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冰冷!她的动作机械而固执,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毁灭一切的决绝!
很快,一个浅浅的、在暴雨中迅速积水的泥坑被挖了出来。
她捧起那本湿透的、变得沉重而肮脏的画册。烫金的“Royal College of Art”字母在雨水和污泥的覆盖下,彻底失去了光泽。
她看着它,眼神空洞,如同看着一具等待下葬的尸体。
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留恋,如同丢弃一件再也无需背负的沉重枷锁,将这本曾经承载着她所有梦想、被谢宸视为引路星光的画册,轻轻地、却无比坚决地,放进了那个冰冷的、积着浑浊雨水的泥坑里。
浑浊的泥水迅速漫上来,浸没了封面的边缘,吞噬了那些模糊的字母和色彩。
江媃没有停顿。她用沾满污泥和血丝的双手,开始将旁边冰冷的、湿透的泥土,一把、又一把地推入坑中,覆盖在那本画册之上。
泥土混着雨水,黏腻而冰冷,沉重地覆盖上去,一点一点,吞噬着那本精美的画册。昂贵的铜版纸被污泥玷污,华丽的色彩被黑暗吞没。那些曾经让她在深夜里如饥似渴翻阅的、充满激情与痛苦的访谈和作品,那些谢宸希望她永远不要熄灭的“心里的光”……
都在这一刻,被冰冷的泥土,彻底埋葬。
没有墓碑。
没有悼词。
只有倾盆而下的、冰冷的暴雨,如同苍天无情的泪水,冲刷着这片小小的、新起的坟茔。
当最后一捧泥土覆盖上去,将那画册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彻底掩埋时,江媃停下了动作。
她跪在泥泞的暴雨中,双手沾满污泥和血污,怔怔地看着那片被雨水冲刷得一片平坦、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泥地。
那里面,埋葬的不仅仅是一本画册。
埋葬的是她对艺术所有卑微而炽热的渴望。
埋葬的是她遥不可及的茱莉亚之梦。
埋葬的是谢宸那句“别熄灭光”的承诺。
埋葬的是那个曾经在画室角落、在琴键之上、在图书馆灯火下,怀揣着渺小却滚烫希望的……
江媃。
她的青春,她的爱恋,她的未来……
所有与“梦想”相关的部分,都在这个冰冷的雨夜,在这个荒芜的角落,被她亲手……埋葬。
雨,还在疯狂地下着。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仿佛要将她身上最后一丝温度和生气也带走。
江媃缓缓地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她苍白麻木的脸。那双曾经盛满倔强和梦想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梦想的葬礼,在暴雨中无声完成。
祭品,是她整个鲜活的灵魂。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仰望星光的女孩江媃。
只剩下一具行走在冰冷现实中的……躯壳。
在远处一棵被风雨吹打得摇摇欲坠的老槐树阴影下,一把黑色的雨伞静静伫立。
伞下,陈墨沉默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他看着她在暴雨中疯狂挖掘,看着她亲手埋葬画册,看着她跪在泥泞中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握着伞柄的、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上前打扰这场绝望的葬礼。
只是在她终于停下一切动作,如同雕塑般跪在雨中的那一刻,他撑着伞,一步一步,沉默而坚定地,踏着泥泞,走向那片……梦想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