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粘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琴房那扇小小的窗户。窗外,校园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远处活动中心模糊喧嚣的轮廓,那里似乎正举行着什么热闹的庆典,青春的欢笑声隐隐传来,却被厚重的门板隔绝,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琴房内,死寂如同凝固的琥珀。
江媃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塑。谢宸那句淬毒的“值几个钱”和“出去卖”,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她的灵魂深处,留下焦黑的、永不磨灭的伤疤。所有的血液、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感知,仿佛都在那一刻被彻底抽离。她感觉不到肩膀被他捏碎的痛楚,感觉不到脸颊上冰冷的泪痕,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呼吸。
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空洞的、被彻底剜去的剧痛,无声地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谢宸,眼神死寂,空洞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影,也映不出眼前这张曾经让她心动、此刻却狰狞扭曲的脸。
谢宸被她这彻底心死的眼神钉在原地,一股灭顶的恐慌和迟来的、噬骨的寒意瞬间浇透了他因愤怒而沸腾的血液!他刚才……说了什么?!那句比刀子还锋利、比毒药还致命的话,真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江……” 他干涩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想解释,想收回,想告诉她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被愤怒和重压逼疯了!可是,在她那双如同看陌生人、甚至看死物般的眼神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把把割伤自己的碎玻璃。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嗡嗡——!”
谢宸口袋里,那个专门处理家族紧急事务的私人手机,再次如同催命厉鬼般疯狂地震动起来!那尖锐的、持续的震动声,在死寂的琴房里被无限放大,狠狠敲打着两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屏幕上,父亲(紧急)的名字,像一道来自地狱的索命符,闪烁着猩红刺眼的光芒!
谢宸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家族!那永远悬在头顶、不容抗拒的绝对命令!他下意识地死死攥住那个疯狂震动的手机,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指关节用力到发出可怕的脆响,手背上的青筋如同濒临爆裂的虬龙!
他看看江媃——她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已置身于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那彻底的漠然,比任何控诉和哭喊都更让他心胆俱裂!
他又看看手中催命的手机——那震动仿佛带着父亲雷霆震怒的力量,透过掌心直击他的心脏!家族的危机、父亲的威严、不可推卸的责任……如同冰冷的钢铁锁链,瞬间将他牢牢捆缚!
巨大的恐慌、灭顶的重压、迟来的悔恨……如同狂暴的漩涡在他脑中疯狂撕扯!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他想留下来,哪怕只是说一句“对不起”!他想捡起地上那枚被摔得微微变形的玫瑰发卡!他想抓住她冰冷的手,告诉她他错了,他混账!
然而,手机的震动如同越来越急促的战鼓,疯狂地催促着他!家族的重压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剥夺了他最后一丝选择的权力!
最终,在手机震动即将停止、父亲耐心告罄的最后一秒,谢宸眼底那点微弱挣扎的火星,被彻底碾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认命的灰烬。
他猛地转身!
动作仓惶、狼狈,带着一种被无形力量强行拖拽的踉跄,甚至不敢再多看江媃一眼,更无暇顾及地上那枚象征着甜蜜过往如今却无比讽刺的发卡。他像一头被鞭子狠狠抽打的困兽,撞开琴房沉重的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外面昏暗的走廊!
沉重的、慌乱的脚步声,如同丧钟般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回响,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砰。”
琴房的门,在他身后无力地、缓缓地自动合上。
最后一丝来自走廊的光线被切断。
琴房彻底陷入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死寂。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江媃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那滴早已冰冷的泪水,在无边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滑过她惨白如纸的脸颊,最终滴落在冰冷的琴键上。
“嗒。”
一声轻响,微弱得如同心脏停止跳动前的最后一丝震颤。
就在这死寂的、心脏碎裂的余音中——
“叮咚。”
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骤然划破了琴房的死寂!
江媃如同被电流击中,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空洞死寂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被谢宸摔在钢琴上、屏幕碎裂成蛛网状的手机。
屏幕顽强地亮着微弱的光,艰难地显示出一条新邮件通知的预览:
发件人:Juilliard Admissions Office
主题:Urgent: Final Reminder - Interview Confirmation Deadline TODAY!
(紧急:最终提醒 - 面试确认截止日期:今日!)
预览内容:尊敬的江媃女士,这是关于您茱莉亚预科部面试资格的最后提醒。您的面试确认及预缴费用的截止时间为今日([日期])北美东部时间晚11:59分(即北京时间[具体时间])。逾期未完成确认及缴费,您的面试资格将被视为自动放弃,且不可恢复。请务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