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陆小姐与我说这些,是为了告诉我,其实世人都不过平凡之人而已,强与弱,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多分别,就像她对我说“有所不长,非你之过”一样。
我有时也会恍惚觉得,我或许与陆小姐,是有那么一点点相似的。
但是又怎样呢?强与弱,就是最大的分别了。
不过,陆小姐还与我说过,“便是某一样有缺陷,也不会妨碍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包括有朝一日,你能屠尽鬼魈,让这个种族,彻底消失”。
或许她还想告诉我,往后数年,来日方长,就算没有灵力,我也可以日日修习格斗之术,总能诛杀鬼魈,使其灭族。
我相信她,因为她相信我。
又或者她并不相信我,而我也不该相信她,但……
我不想再权衡利弊,只想听从我心。
陆小姐给了我一把剑,问我单手剑能不能赢。
能的。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信我能“赢”,所以我一定要赢,也一定会赢。
(十八)
我真的赢了。
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在做梦……从陆小姐说要与我交个朋友的那日起,又或者更早,我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并不喜做梦。那么或者是幻境?幻象?又或者走马灯?
……
我虽还是一事无成,可偶尔会生出一种前途还有那么些许希望的感觉。
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也从没有人让我产生过这种想法。所以如今,我会怀疑这一切像是一场美梦……
我害怕醒来。
如果这只是一场美梦,可不可以不醒来?
考核不合格的弟子被清出云间世,他们被各自的亲眷领回了家。
他们会认为自己一事无成吗?他们会为考核不合格而愧疚、痛苦吗?他们的亲眷会因为他们被清出云间世而愤怒、鄙夷吗?
我不知道,但我曾经很羡慕他们。
有的人就算不适合修道,也总有归处,无论他们能不能留在云间世,无论他们是否还有处可去,他们总还有家。
有家,就可以安稳一世,运气再好些,他们可以比许多修士都过得好上千倍万倍。
而不是此一生唯有一条路可走,若是这一条路走不下去,那便无处可去。
不过,或许我现在也有归处了。
如果这场梦,不会醒来就好了。
(十九)
陆小姐说要带我下山出任务,我知道她是为了让我适应处理妖邪作乱之事,毕竟此种事件要复杂得多,而不是如云间世举办的赛事一般,只需要诛杀邪祟即可。
不过有件事令我有些意外……陆小姐竟喜欢翻花绳么?
这应当不是在云间世养成的习惯,没准是在哀牢时,或许有时会无事可做,也或许有时会想要略微轻松些,才想出来翻花绳的法子。
对了,那段用来翻花绳的红绳还在我这里,陆小姐还没有拿走。找个时间还与她吧。
(二十)
这是我第一次与陆小姐正正经经地出任务,往日里只一同除过邪祟,又或者半途遇见些什么东西,顺手收了。
我原以为修真界大体还算得上太平,但与陆小姐走过几遭,才知道并称不上太平。
无论是妖魔鬼怪,是仙门百家,更甚者是云间世诸人,畏惧忌惮陆小姐甚至恨不能诛之而后快的东西太多了,又或许不是修真界不太平,只是陆小姐难得安宁。
不过陆小姐看起来对此事并不在乎,若是真的,那便好了。
陆小姐此人,许多时候都会让人生出一种感觉,仿佛她表现出来的许多痕迹都是刻意的甚至假意的,但要仔细查验,却又觉得都是真的,没什么值得生疑。
就像云间世许多弟子都觉得陆小姐平易近人,因为她总是笑,所以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又没什么人真的敢与陆小姐接近。
就像仙门百家都说陆小姐不近人情、杀人不眨眼,但她会因为担心女童被供奉给山鬼会有危险,甘愿以身涉险,代替女童被锁在神殿中。
就像她明明不确定搬出李秀的事究竟能不能让九桥村村长松口,让我们参与供奉,却一定要赌一把,甚至看起来并不是“赌”,而是胜券在握。
就像她明明不知道我的生辰,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写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就像刚刚与我说不使用灵力,下一刻就强行打破了幻境与结界。
……就像才说“我还不至于真老老实实地念献祭咒”,下一刻就念献祭咒将完整结界、村长位置暴露出来。
有时候,我会觉得陆小姐这般人物果真十分危险,或许我哪一日便要不明不白地死在她手中。
又或者不是或许,而是“一定”。
不过陆小姐说的有一句话,我倒认为绝无虚假。
有一回,她与我说起她在哀牢十年,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她说“一条烂命,死拼便是,死了不亏,要是能活,那就是赚了”。
看起来很像是胡说八道地打趣,但或许没有什么话比这句还要真心实意了。
她说她与陆明周也如此说过,陆明周仿佛大惊失色,苦口婆心劝她万万珍惜自己的性命。她说她觉得好笑,问我是怎么看的。
……是啊。
我也想用一条烂命,赌陆小姐会怜悯我,哪怕只是像怜悯被供奉的女童那般也好。
又或者再大胆一些,赌陆小姐与我所说,真心会比假意稍多一些。
我真是疯了。
我开始相信许多人所说的——人要活下去,一定要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或是念想。
我有时候不在乎这是假的。
有时候,做一场好梦也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