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笺正欲把头转回去,指尖却传来轻微的摩擦感,再一看,身旁的人又出现了,只是若隐若现,很不稳定。
裴世道:“抱歉……没摔到吧?”
“没,而且我现在这硬度,担心我不如担心地板。”陆云笺摇摇头,“但是,让你显形真是比让妖怪显形还难。”
裴世抿了抿唇,没说话。
陆云笺又道:“对了,我们不要太大声说话,季繁洲坐在那边,别给他吓死了。”
裴世闻言转头扫了另一侧车窗一眼,见季繁洲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机,便收回目光,点点头。
陆云笺抱着毫无作用的冰糖烤梨,靠上车窗,闭上眼睛:“我们应当等不到回家了……早知道就不跑这么远了,我果然还是……”
裴世垂着眸,半晌挤出一句:“抱歉。”
“归云仙君何时这样说话了?三句话里头两句半‘抱歉’。”陆云笺笑道,“这和你没半点关系,你道什么歉?”
“若是我保留的灵力再多些,或许我们就可以开传送阵和传送通道,甚至能御剑……也可以让显形法咒立刻生效。”
“这么说的话,让我这个半点灵力都没保留的人情何以堪啊。”陆云笺仍是微微笑着,“再说,你我能多活这些时日,甚至还能来到这个时空,已是万般难得,哪还能贪得无厌?”
裴世便没再说起此事,只抬手蹭了蹭陆云笺的指尖:“你太冷了,冰糖烤梨还烫着,喝些吧。”
“没用了,也不需要了。”陆云笺摩挲着滚烫的烤盅,“说来挺有意思,有几个人一辈子能三番五次死过去又活过来的?”
没有等来回答,陆云笺睁眼侧头看去,裴世的身影果真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陆云笺忽然有些害怕他再也不会出现,留她一个人在冷清清的车厢里,彻底变冷变硬。
她又靠上车窗,轻轻闭上眼,嘟囔道:“有点困,也有点冷。裴世,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呢?
是怕感受着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流失、呼吸一点一点停止,怕裴世忽然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还是怕就此消散于这个时空,再也回不到修真界?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要怕。”裴世的声音再度轻轻地响起来,“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陆云笺闭着眼,没有睁开,只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裴世又轻声问道:“陆云笺,你想不想知道我在摩天轮上许了什么愿?”
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法,陆云笺说摩天轮座舱到达顶点时许下的愿望会成真,便拉着裴世去坐摩天轮。
座舱到达顶点时,陆云笺掐准时间开始许愿,许了一长串,却发现闭眼前裴世看着自己,睁眼后他还看着自己,像是压根没许愿。
毕竟这人有时实在不解风情,有一回人们七夕放河灯许愿,他倒好,说“若是愿望如此容易成真,怕是要天下大乱了”。
陆云笺揪着这人问了半天,他也不肯松口,敢情是特意等到这时才肯说。
陆云笺便道:“想。”
裴世却没有直接道出,而是道:“我留了一样东西。我们见过这个所有人都好的结局,但他们却不知道在这个时空之外,还有个修真界,在修真界,我们也会好好生活,这不公平。我希望他们知道我们真的来过。”
陆云笺想说:倘若这就是假的呢?倘若这当真不过一场梦呢?
但她闭着眼,到底没有说出口。
是真是假,谁都不会弄清楚,若是要这样干脆残忍地抹杀一切希望,那的确不公平。
于是她没有睁开眼,只问:“是什么?”
裴世牵起她的手,将一样事物缓缓套上她的无名指,轻声道:“你许愿所有人都健康快乐,唯独不记得自己。所以我许愿,我们会好好地回到另一个时空,长乐安康,一同白头。”
陆云笺半掀眼皮,抬起右手,看见无名指上那道银白光亮,是一枚钻戒,粲然光华在车窗上映出恍若星光的一点。
久无知觉的脸颊忽然传来些许奇异的触觉,湿凉的眼泪自她眼角一路滑到耳边,她晃了晃抬起的手,应道:“好。”
她说着,忽然有些想再看一看这片灯火人间。
她转过头,看见车窗上的白雾还没消去,便抬起另一手,轻轻在车窗上擦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透过那道痕迹,她看见窗外的车水马龙与绚丽灯光,而后是身侧之人那一双永远坚定望向她的眼眸。
那双眼眸离自己越来越近,而后一只几近虚无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陆云笺顺从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没有灯光,周遭只有无边寂寥的黑,或许也不只有黑……
至少躺在身边的人,是温暖的、真实的,此时此刻,绝无虚假。
“你看,说出来的愿望也可以成真。”裴世紧紧拥着陆云笺,像是怕她再冷下去,“陆云笺,我们回来了。”
“嗯。”
陆云笺不自知地在他怀里埋得更深,哑声道:“裴世,你说,那只是一场梦吗?”
是梦吗?
这不好说。
或许的确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荒诞离奇到所有人都不知真假,待到大梦初醒时,所有人才想起来问:“是梦吗?”
夜已经很深,陆稷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陆明周半夜从梦中惊醒,惊出一身冷汗,索性起床想冲个澡,路过陆稷房间时,却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便问:“爸,你不睡吗?”
陆稷闻言转过头来,陆明周才发现床头发亮的不是灯,而是母亲留下的那几支茉莉花。
十二年不曾绽放也没有枯死的茉莉花,忽然毫无征兆地尽数开放,点点金光之间,似乎有一个朦胧的身影渐渐成型。
“靠……”陆明周揉了揉眼睛,“这什么东西?”
“是昔燕。”陆稷轻声道,“明周,我梦见云笺了……”
陆明周微微一怔,抬眼去看那片金光,周昔燕的身影淡若水墨,金色光芒流转其间,为她的身形勾勒出一层金边。
是梦吗?
陆明周忽觉面上一凉,抬手一抹,哑声道:“我也做梦了,我梦见……爸,我是不是还没醒啊?”
谁也不知道。
唯有盛放的茉莉花旁,一枚钻戒静静闪烁着粲然光华。
未必梦魂皆虚妄,偶有归人撷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