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声音沉静，可吐出来的话与他那张好脸大相径庭，全场人都呆住了，包括余姚朱宇，包括刚把衣服拿来的秦颂。

“那个……小宇，”秦颂上前，默默把“自家”弟弟拉到了自己身后，“你是不是说什么惹到人家了？”

秦颂的意思很明显，朱宇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子，出口的话毫不遮拦，这老秦知道，但他乖弟弟可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是被人气到了才说出那种话。

他默默把刚刚的毒夫模样从自己脑子里过滤掉。

攥着弟弟的手臂，掌心里的一片肌肤滑滑凉凉的，秦颂想着，不会被冻感冒吧？他又把衣服，还有刚叫人带过来的毛巾递到了青年面前。

“小宇，你和那个小朋友的事情我管不着。”秦颂轻咳了一声，单手插兜，肩膀微沉，俨然一副谈正事的模样，“但是别再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了。”

“知道了，哥。”对青年的火气被秦颂浇灭了，朱宇自知理亏，转而又攥住了浑身湿透，手里抱着团衣服的可爱小男生。

“余姚。”声音从头上压过来，闷闷的质问几乎要抽干周围的空气，“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躲着我？”

一瞬间，场上的焦点一下落到了余姚身上，交错着，跟电视剧衙门里押人的棍仗一样，沉沉劈向他肩头，搞得好像他是个罪大恶极的犯人。

“演深情演够了吗？你这个猪头。”余姚恶狠狠磨着牙齿。

“我演深情？”朱宇嗤笑一声，“我演深情？我给你钱，给你车，那段时间打PK我天天都在直播间守着你，你说你要输了，我就傻呵呵给你刷嘉年华。”

“你说你喜欢什么独角兽玩偶，我大老远喊人跑去英国给你弄回来，你想要什么我都记着！我都能给你弄！你特么说我在演？我到底在演给谁看啊我？就特么的演给你这个不领情的贱货看？”

朱宇喜欢余姚，这不是假话。

余姚很可爱，朱宇也是听朋友说，最近有个小网红挺好看的。躺在家里的他挺无聊，就去直播间看了看，余姚很可爱，真的，他说谢谢大家的时候，笑得特别甜。

朱宇在直播间里给他点了个城堡，他说谢谢宇哥的时候，笑得比刚才还要甜。隔着屏幕，朱宇也跟着一起笑，笑着笑着，他发现余姚会对所有人笑，那能不能对他笑得多一点？能不能喊着他的名字，然后对他笑？

回过神来，他给男生刷了好多好多嘉年华啊，可送礼物的永远不止他一个人，男生笑完过后，总有别人排队等着，等着接收男生的祝福。

那能不能只对他笑，甜甜的，发自内心的那种，在他的面前，不要隔着屏幕，那样距离太远了。

又把男生往怀里拽了两分，朱宇哽了一声，语气放缓了些，“别闹了，小姚，行吗？跟我复合吧，跟我走，我喜欢你，我对你好，”

他顿了顿，眼里的凄哀仿佛要溢出来，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手被什么拍开了，特别特别疼，朱宇看着面前的人，突然发现，他喜欢的人，满脸的水，满身的水，棕色的头发打着绺，胡乱贴在额头，又混着泥，好狼狈。狼狈过后，钻心的狠戾从他眼睛里冒了出来，朱宇听他喜欢的人说着：

“你喜欢我？猪头，你在拿什么喜欢我啊？你造谣说我跟你谈了，就因为你一声我是你男朋友，我就必须是你男朋友吗？你为了跟我谈，为了让我开不了播，就跑来直播间闹事，跟所有人说我是个骗钱的烂货！这就是你的喜欢吗？”

余姚跟朱宇第一次见面，是朱宇提议想交个朋友。朱宇真的给他花了挺多钱，余姚心里其实挺感激他的，再加上两人意外地离得挺近，余姚同意了。

朱宇把见面地约在了一家市中心高档餐厅，过去的时候，餐厅里铺满了玫瑰花，跟瀑布一样。那位长相秀气的朋友一身正装，站在花瀑中，为他准备烛光晚餐，跟他表白，说对他一见钟情。

价值千元的牛排被端了上来，朱宇给他切，刀子割着牛肉又在盘子上割出刺耳的声音，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给人切牛排，好开心。朱宇跟他商量，说做他男朋友之后，就不用每天那么辛苦地捧着别人了，两人一起住，房子就在市中心，下楼走几步就是高奢商场。

一张卡被递到了余姚面前，朱宇说，卡里有30万，每个月卡里都会有30万打进来，不够再问他要。男人的眼中笑意温柔，好像满心满眼都只放得下余姚了。他说，余姚笑起来特别可爱，他好希望好希望余姚能天天都开开心心的，这样他就能每天都看着他可爱的笑脸。

可是。

可是，余姚从头到尾都没有同意要做什么朱宇的男朋友啊，男人好像已经默认了似的，也理所当然地对他好。

余姚当然喜欢钱，当然向往高品质的生活，当然会幻想过不劳而获。市中心的房子啊，哪怕他这样一个有名气的小网红，想买一套，兢兢业业30年也不知道能买到几平米的。朱宇的行为无异于从天上砸了个馅饼，全部全部都砸到了余姚头上。

可是，余姚就是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刚刚好，他暂时不想谈什么恋爱，以后还没想好。但今天他能自己赚钱自己花，每天跟粉丝互动领夸夸，他是鲜有的，非常热爱自己生活的年轻人。

余姚拒绝了朱宇，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朱宇拉着他去店里，当场提了辆豪车，跟他说，求他了，在一起吧。

余姚只觉得，那时的朱宇，好吓人啊。

后来，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

朱宇比老家那里，老人口中讲的水鬼还要吓人。老人说水鬼是在水里溺死的人，为了投胎转世，会用财色把人诱骗到河岸边。如果在走夜路的时候，看到了水里有金银财宝，看到了水里冒出了美人，一定一定不要靠过去，最好看都不要看，蒙头赶快跑吧。一旦被抓住了，十个壮汉来拉也回天无力！

而朱宇缠得，比水鬼还要紧，他为了把余姚据为己有，把“烂货”这个词，深深地深深地，烙在了余姚身上。

想抹去，那就割了自己的皮。

“是！我是收你钱了，但我已经全部，全部全部都退给你了！你自作主张给我买什么车，我没收啊……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自作主张，自说自话！我真的真的没有收那辆车……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信我……”

余姚的声音渐渐黯淡：“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我每天都特别开心……大家也都很开心……大家都很喜欢我，看到大家喜欢我，我真的很幸福……”

可是现在呢？所有人都避着他，好多人都说他是一个捞钱的诈骗犯，舆论几乎要把他压倒，他被打成了劣迹网红。还有那些喜欢他的粉丝，真心实意在为他辩护的粉丝，余姚真的真的不忍心看到她们伤心。

转而，他扯出了点讽刺的笑意，“你的喜欢？我再说最后一遍，朱宇，你的喜欢我收不起，你的喜欢把我在乎的全部都毁了！你让我觉得恶心，吃了屎的那种恶心，比吃了屎还恶心！”

“所以请你，还有你那种跟屎一样的喜欢，赶紧给我滚蛋吧！”小男生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头上被什么东西盖住，视线被遮蔽了，余姚那副狼狈的模样也被遮住了，世界只剩下棉绒的白色，还有声音。

“余姚，毛巾我没用。”那声音说，“去换衣服吧。”

熟悉的，冷淡的，余姚站在一艘白色的小帆船上，飘啊飘，放眼望去，空空阔阔的一片海域，无论怎么喊，无论怎么叫，哪怕把嗓子嚎干了，海面永远泛着平静的波浪，放眼望去是深蓝的无力，余姚站在唯一的小白帆上。

“云白啊啊啊——云白——”毛巾内传来闷闷的哭声，听起来真的很委屈，很伤心，“他们都欺负我啊啊啊——他们都欺负我——”

或许对于余姚来说，那种有钱公子哥口口声声的喜欢，用钱砸出来的爱意……

到头来，一文不值，比屎还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