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她低声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情绪,“你昨天不是这样的。你带我回房,你抱着我睡着了,你——你让我相信,哪怕只是片刻,你是愿意让希望靠近你的。”
他缓缓地睁开眼,手指动了动,在纸上写下:“我害怕。”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那行字,目光如同被刀子割了一下。她将纸拿过来,慢慢读了一遍,又抬眼看他。
“我也是。”她说,“我害怕失去你,害怕我们只是错开的命运。但我更害怕你不肯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你不肯相信你可以拥有爱。”
亚瑟的喉结动了动。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相信——是太相信了,才会害怕它的失去。他无法用言语表达那种深渊般的恐惧:如果他让自己全然沉溺,如果她真的成为了他的全部,那么当她离开——当命运再次将她带走时——他将一无所有。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孤独,可她的出现,让他重新学会了渴望。而渴望,是最残酷的刑罚。
她像是读懂了他眼中的挣扎,轻轻抱住他,额头贴着他的。他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她的心脏在他胸前轻轻跳动。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与他一同在寂静中拉扯。
当她再次睡过去,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她身边挣脱出来。她微微动了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但随后她更深地陷在枕头里,呼吸又变得沉重起来。
他从地板上抓起裤子,然后走进旁边的房间,他的衣橱在那里等着他。他有一个男仆,但他没有叫男仆,而是迅速穿好衣服,然后下楼。
仆人们微笑着向他致意,他们已经习惯了看到他早起。他从来不是那种在床上磨磨蹭蹭的人。当他穿过大厅时,他看到威尔逊在门厅里和另一名仆人交谈。他敲门进入房间,提醒他们他的存在。
“爵爷。”威尔逊说,“早上好。”
亚瑟伸手到口袋里,抿着嘴唇,意识到他没有带笔记本来记录。史威尔逊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
亚瑟向威尔逊点头致谢,然后迅速写道:“雪灾的情况怎么样了?”
威尔逊低头看了一眼笔记,神情微微一动,但很快便恢复惯常的镇定。
“爵爷,南边的雪开始融化了,通往阿尔斯顿的道路已经清理出一条主干道。镇上的邮差今天一早便赶来送信,说火车可能在明日恢复。”
亚瑟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一瞬。他缓缓抬头看着威尔逊。
“也就是说,”威尔逊继续说,略微迟疑,“客人可能最快明天便能到达。”
他本应点头,却没动。他站在那里,手指仍然握着那支铅笔,仿佛下一笔迟迟不愿落下。威尔逊微微侧身站立,像往常一样,既不催促,也不插话。他很清楚他的主子有时比言语更依赖沉默。
亚瑟终于低头,在纸上写好了安排。
“是,爵爷。”威尔逊低声道,接过笔记本,又瞥了亚瑟一眼,眼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
亚瑟转身离开时,脚步很稳,但心却已经泛起波澜。
这是不可避免的,他早知道。他们的重逢始于一场暴雪,是雪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他。困住了他的理性,让他对她的靠近毫无防备。可现在,雪要化了,路要通了——现实即将回归。
他走进图书室,轻轻关上门,让木门后的寂静包围住自己。他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还覆盖着白雪的田野,那些逐渐融化的雪堆像时间正在消退的证据,将他们这几天的独处一点点剥落。
他们的这点时间,确实是“偷来的”。而现在,它就快要被夺走了。
他靠在窗框上,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动。他记得她昨晚的声音、她的气息、她在他耳边呢喃的那些话。他记得她说:“也许你说得对,现在不是担心未来的时候。”
那一刻,她将希望化作温柔包裹住了他,而他……他没有拒绝。
但这一切该怎么延续?
她的兄长克里斯平即将到来。还有他们其他的朋友亲人。当这一切回归,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夜晚拥着他入睡吗?她还会说“我们创造回忆吧”吗?还是她终将醒来,看清他们之间横亘的现实?
他无法控制她的决定,但他最害怕的从来都不是失去她,而是她在留下之后悔恨。
他的贝拉,理应得到最完美的一切。她值得一个能和她自由交谈的男人,一个能在宴会中给她做引荐、在舞池中与她共舞、在花园中与她对诗的男人。不是他,一个耳聋的哑巴,一个需要笔和纸才能表达出最简单感情的男人。
他缓缓地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上,额头抵着指节。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图书室时的眼神,那些看着书架的微笑,那种仿佛他们之间一切都还像小时候那样简单的神情。他想起她之前问他:“你和我会怎么样?”——那句带着几乎不敢希望的询问。
而他,却只会逃避、拒绝、沉默。
如果她选择离开,他不会怪她。可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像从前一样,毫无感觉地独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