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半年前 精灵族故地 瓦伦迪尔庄园
艾拉诺·瓦伦迪尔的葬礼在盛夏举行。
烈日当空,整个世界仿佛被烤得晕开,空气都变得黏稠。
白色的大理石棺被鲜花簇拥,纯白的布幔从庄园的主楼垂到地面,在风中轻轻飘动。成百上千的教徒从大陆各处赶来,黑白纯色的丧服连成一片安静的海洋。空气中只有精灵族的传统挽歌在回荡,低沉而悠长。
梅洛蒂安跪在石棺前,额头抵着微凉的石面。
母亲活了九十多岁——对长生种来说,这个年纪正是壮年。但是母亲为了家族崛起,操劳了几十年,积劳成疾,身体早已拖垮。临终前,她拉着她最疼爱也是最满意的圣女殿下的手,欣慰地笑了。
她只交代了一句话:[照顾好艾琳朵。]
没有等来道歉,没有任何解释,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梅洛蒂安没有哭。她只是跪着,直到膝盖失去知觉。
人群中,她恍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西装,黑色领带,打扮得很严肃,但在这个世界简直是奇装异服。
里月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撑伞,太阳猛地打在他脸上,汗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他没有过来,只是隔着人海担心地望着。
...
再次见面,两人沉默了很久。身旁喷泉的水声填满了那些空白间隙。
九年没见了,里月在她成为圣女之后便离开了厄苏维亚大陆。两人渐行渐远...也不能算疏远吧?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关系、怎样的态度面对对方。
他发色变了,个子也高了不少,但那张脸依旧是梅洛蒂安记忆中的模样。
[好久不见。]里月终于忍不住开口,[圣女殿下。]
不知为何这四个字像冰凉的刀,在梅洛蒂安胸口轻轻刮了一下,没有很痛,却让她骤然清醒,抬起了头,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心跳逐渐安稳。
[嗯。]她冷冷地回应。
里月的眼神闪过退却,但在转瞬间同样恢复正常。
[你拜托别人让我查的事,有进展了。]他压低声音,[教皇拥有那枚极度危险的黑暗钥匙,有证据指向,它与三十一年前的死咒有关。]
梅洛蒂安没有接话,里月继续往下说,[根据调查,教团在灾难后回收了它。]
[异端审问跟钥匙有关吗?]梅洛蒂安问道。
里月的声音压得更低:[跟你之前察觉到的一样,接受异端调查的人里,接近一半都彻底失踪了。]
梅洛蒂安瞳孔骤缩,这无疑印证了她这几年来所有的怀疑。[果然...异端审判只是谎言,他们在给黑暗钥匙献祭活人...]
打击是沉重的,梅洛蒂安的目光暗淡了下来,几乎有些站不稳了。她曾试图说服自己相信教团,但中央教团已经堕落到看不到救赎,只有无尽黑暗。
[教皇要闭关了。]梅洛蒂安盯着里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回来帮我...里月·瓦伦迪尔,我要彻底铲除那些污秽。]
[梅洛蒂安...大小姐,]他不再叫她圣女,眼神也不再躲闪,[请允许我成为您的利刃。]
...
第五幕
半年前 精灵族故地 神殿骑士团 异端审判所
神殿骑士团的地下是一座倒悬的巨塔。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烂的气味,螺旋楼梯从地面向下延伸,石阶上刻满了神圣咒文。墙壁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的油灯,火光微弱,照不到任何角落,反而让阴影更加浓重。
里月戴着兜帽,轻易绕开了所有巡逻的骑士,梅洛蒂安裹着灰色斗篷,同样看不清面容。她紧跟在里月身后,脚步轻快。
[前面就是了。]里月的声音轻得融入了夜里,[教团的‘圣物’就藏在那间密室。]
[叮——]
走廊尽头传来金属碰撞声。那不是骑士团的制式装备,那声音更清脆,像是现代工业的制品。
两个人同时闪进侧壁的凹槽。几个身影从拐角处贴边走出,他们面部被全覆盖式头盔遮住,外露的义体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是天使。]里月无声地比出口型。
梅洛蒂安有些震惊,她知道天使是近年活跃的恐怖组织,曾多次公开抵制教团、制造袭击。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渗透到了这个世界,竟然还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审判所的核心区域。
领头的天使压低声音发出指令,几名义体人迅速集结,开始行动。
昏暗的灯光下,那名神殿骑士守卫连打了几个哈欠。忽然间,义体人从黑暗中奇袭,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留下,守卫已惨死在他们手中。密室的大门瞬间被爆破开,义体人一人守门,其余鱼贯而入。
里月与梅洛蒂安对视一眼,单手扎起头发,拖着刀向前猛攻,刀尖在灰暗的地砖上拖曳出一路火花。
一步,两步,第三步是加速滑行,里月猛地侧身,刀刃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弧线割掉了守门人半个面罩。他明显对里月的进攻范围判断失误,只躲过了一半。
[不错嘛,反应挺快的。]里月不禁赞叹起来。
[现在不是称赞人的时候,快干正事!]梅洛蒂安朝他喊道,他继续挥刀,一边回应,[我知道,大小姐。]
室内的义体人也反应过来,蜂拥而出,整整七个。
[小子,你找死。]
里月收刀入鞘,拇指抵着刀镡,其余手指虚握,没有攥紧,整个人像一支临弓之箭。
敌方一拥而上,里月快步后退,敌人也疯狂咬了上来,就这样诱了几步,义体人自以为占了上风,越战越凶。里月轻笑了一声,刀身骤然发出嘶鸣,嘶鸣声在空气中久久盘旋,悠长到不可思议,像冬天的冷风不停地打转。
下一秒,他出刀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人被同时砍飞,胸口齐齐裂开一道巨大的伤痕,机械元件夹着鲜血和冷却液喷涌而出,又瞬间冻结,宛如从胸口长出了一座冰雕。
[存在魔法的世界,可是我的主场。]
剩下四人拔刀四面围剿,誓要将里月绞杀在中心。里月毫无惧色,猛然跃起数米躲过突刺,在空中划出一记漂亮的空翻,随即直转而下,改双手握刀,借着惯性狠狠插进了领头人的头颅。
其他三个义体人甚至来不及用视线跟上他的动作,瞬间骇然,连连后退。
往里看,那是一间圆形的石室。正中央的石台上,铁链紧紧绑着一团黑雾。
满地都是黏稠的血渍,积了厚厚一层,给人脚步带来严重的粘滞感,扑鼻的血腥味更是令人作呕。几具新鲜的尸体倒在一旁,无论是血液还是灵魂都已被彻底抽干。
梅洛蒂安终于亲眼确认了她不想相信的真相。
[...怪物。]她颤抖着,她无法容忍这种超脱伦理的邪恶存在于信仰的教团内部。[里月!杀了这些怪物!]
里月横刀继续向前,逼得剩下两个义体人节节败退,退到了石台边。那黑雾瞬间暴起,就像几日未进食的猛兽,猛然将两人拖入其中,义体人只感觉心脏灼痛,灵魂将被抽干,发了疯似地大吼,惨叫声回荡在整条长廊。也许是离得太过近了,无论他们调动多大功率或是注入多少“天堂”,都无法反抗。
[是谁!]
走廊里传来怒吼,十字教派的审判官就要到了。
[快——!]梅洛蒂安大喊。里月不敢怠慢,转了个剑花,以他为中心,地面开始迅速结冰,空气中也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仿佛连空气都要一起冻结。冰封蔓延,向着黑雾而去,锁链一下就被冻住,从中崩裂,碎成细屑般的雪雾。
里月这才意识到不对,不能强行攻击它们!
这锁链里含着封印魔法,与外界的魔力碰撞后,它会比怪物先支撑不住!
就在那一刻,刺耳的金属音四起,交错的锁链一一崩裂,震开数米,黑雾散成碎片四处迸发,试图从大门冲出去逃跑。
[糟了!它要逃跑!!]
那些碎片像是被唤醒的毒蛇,向四面八方弹射而出。梅洛蒂安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去拦,里月立刻后撤帮她拦截,但她终究还是被碎片击中手臂,重重地倒在地上。
审判官们的脚步越来越清晰,里月看了眼黑雾,又看了眼梅洛蒂安,作出了抉择。他迅速将地面的冰封痕迹全部消除,将圣女大人揽在怀里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
第六幕
数月前 精灵族故地 瓦伦迪尔庄园
梅洛蒂安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脑袋里闷闷的,不是刺痛也不是普通的头疼,是深处涌来的阵痛。那团梦魇缠绕了她数月,在心头挥之不去。
[姐姐?]一阵敲门声传来。
自从母亲去世和审判所事件后,梅洛蒂安便彻底搬回了家族领地居住,并逐步接手了瓦伦迪尔家所有的势力,她知道自己必须要自保。
妹妹艾琳朵也搬回了庄园,不再住在学院。妹妹比自己坚强得多,已经从失去亲人的阴影走出,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她反倒是对里月匆匆告别,没来得及见上一面而有些懊恼。
梅洛蒂安眉头紧皱,瞪大双眼,仿佛这串敲门声打断了她重要的思考,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攥紧,手腕处隐隐作痛。下一瞬间,她猛地摇了摇头,挣扎着从黑暗中惊醒,大口深呼吸,后怕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自己...刚才到底想干什么?
[姐姐,怎么样,今天你还好吗?]艾琳朵轻快地跑进梅洛蒂安的房间。
梅洛蒂安飞速收起慌乱的表情,露出微笑:[我没事。那天只是被黑魔法伤了一下,并无大碍。你不用每天都这么关心我啦,去休息吧。]
[好,你也好好休息哦!]
她并没有告诉妹妹,也没有告诉里月,其中一枚黑暗钥匙的分身就在自己手上。她不想与其他人共同背负,也不想再牵连任何人。
这几个月都没有黑暗钥匙丢失的消息,看来十字教派在教皇出关前彻底封锁了消息。十字教派固然开始怀疑于她,但暂时还不敢跑到光明教派的地盘动手。可随着教皇出关的日期将近,谁都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些什么,尤其是对妹妹、还有对整个瓦伦迪尔家族。
她受够了。
这十年来,自己身上的重担太多了。她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守护着无数秘密,如今甚至触碰到了教团最深不见底的黑暗。母亲死后,她已经不想再承受这些,也许“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对教团的最后一丝幻想已经破灭,而她还一直憧憬着外面的世界。
梅洛蒂安收回思绪,支开了妹妹,起身推开了那扇尘封的门。她走进母亲的房间,看着墙上那枚泛黄的家徽。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没有人回答。
...
12月13日 下午 15:12 双子区 中央公园 咖啡馆
记忆水晶的最后一段画面在空中消散。
玛丽安揉了揉眼睛,梅洛蒂安坐在他对面,她有些无所适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伊德莉丝趴在桌上,用吸管戳着杯里的冰块,发出无聊的咔咔声,小女孩已经在她腿上睡着了。
[那是你男朋友吗?]伊德莉丝冷不丁发问。
梅洛蒂安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啊,里月是我的家人!]
伊德莉丝的谜之提问,反而让梅放松了不少,原本将自己的内心全部暴露给别人可是极其羞耻的事情。
[伊德莉丝大小姐,你以为我们是在鉴赏电影么?]玛丽安丝毫不在意梅洛蒂安的个人感情,[这些消息价值巨大!怪不得十字教派会对梅穷追不舍,看来他们后知后觉发现了钥匙就她在身上。]
...
[滋滋...滋滋...]一直毫无动静的终端竟突然发出声响。紧接着,珂赛特沙哑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疲惫:
[喂——?]
玛丽安一秒接起了通讯,眼中全是对真相的渴望,[陈孝近呢?陈孝近在你旁边吗?我要跟他说话!]
珂赛特没有一点迟疑,没说一句废话,直接将终端递给了陈孝近。
[喂!老头,别睡了!]
[喂?——]终端那头传来陈孝近苍老的嗓音,那声音仿佛对周围都漠不关心,[你是谁啊?]
[死咒到底是什么?]玛丽安认真地询问,一字一顿。
珂赛特等人察觉到,这个不知是真的糊里糊涂还是已看淡生死的老人家,浑浊的双眼忽然明亮了起来,就像记忆之火被人重新点燃。
[我需要一个人来论证我的推论,]玛丽安继续说着,[死咒不是黑暗钥匙本身,那到底是什么?难道是让黑暗钥匙发挥致死之力的必要条件?]
此刻玛丽安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那种玩了几十遍解谜游戏后,终于接近真相的刺激感贯穿他的大脑皮层。
长时间的沉默后,陈孝近终究还是开口回答了。
[你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