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摊子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没有间像样的店面,临街放了几套桌椅,这个时辰还未到饭点,人已经不少。
点好吃食后他们找了个僻静地方落座,老板将热腾腾的面端上来。
闻着很香,尝了一口味道也很好,但是乌轻轻就是不太有胃口。
他拨弄着碗中的面条,丝丝缕缕的热气飘上来,遮盖住略显失落的眉眼,叫对面的人看不太真切。
“……你怎么不和我说话?”他犹犹豫豫地问燕谨。
燕谨心中在想事,方才在南城的城门处,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张寻人启事,脑中思绪杂乱,没有太注意乌轻轻。
“在想事,好吃么?”
“好吃……你在想什么事情?”
燕谨动作一顿,透过氤氲的雾气去看乌轻轻,淡淡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在想该添些什么东西罢了。”
已经相处了十一年的人,哪怕再眉目冷淡面无表情,乌轻轻也可以看出来她在撒谎。
他眨了眨眼,故作自然道:“等会再想,现在你要和我聊天。”
乌轻轻豪气地哧溜了一大口面条掩饰自己的情绪,转眼就被烫到从凳子上弹起来。
燕谨的注意力被如愿转移到他身上。
吃完面,时间还早,两人边逛边买添置物资。
他们在前几天经过一些城镇时,因为急着赶路,未曾进去停留,南城是他们进来的第一个城池。
这里风貌与云城大不相同。
云城人的服饰俱以长袍为主,窄袖束身,面料也偏厚实板正,瞧着十分耐穿;南城人以短衣为主,宽袖透气,样式也更多时髦。
燕谨置办的几身新衣服到南城又显得有些不够看了,只是两人都没太放在心上,也不介意别人似有若无的打量视线。
他们逛到宵禁才回客栈,燕谨似不经意间去南城的府衙附近探了一圈,果然也发现了那张启事。
她心事重重,一晚上都有些不在状态。
在客栈洗漱后两人照常休息,燕谨如往常一般很快睡着,乌轻轻却睁着眼看了半宿的床帐。
整个人板正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敢挪动一下。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已经没印象了,第二天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被燕谨喊醒的时候脑子都是晕的。
燕谨在他眼睛下方点了两下,语气不善:“昨晚干什么了?”
躺着的人下意识回:“什么也没干,我都忍住没有挨着你了……”
话没说完,乌轻轻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蹭得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屏风后头洗漱。
燕谨还保持着手伸出去的姿势,屏风后被人故意制造的噪音传入耳中,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
剩下的路程中他们进了两次城,燕谨在每一处城门与府衙门口都看见了那张启事。
她的面色愈发冷凝,既希望那真的是长姐发出的,又害怕只是勾引她上套的陷阱。
离国都愈近,那种惶惶的感觉愈深切。
距除夕还剩一个月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国都的城门。
燕谨对这道城门说不上熟悉,甚至可以说是陌生。
她眼底难掩复杂,千思万虑许久,到了地方,还是近乡情怯。
许是年底的缘故,排队入城队伍蜿蜒出去一里有余,他们老老实实排在后边等着入城。
两人心中都有些紧张忐忑,心下难安。
飞云被燕谨拽过来跟跃风一起拉车,它单独一匹马,不载人也不驼物,有些怪异——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时候有别于他人的怪异。
排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轮到了燕谨与乌轻轻。
国都的守城兵士面色极为严肃,对着他们的马车和包袱检查得很仔细,户籍文书也是看了又看,还突击问了几个问题。
两人这些日子进过数次城,并未惊慌,从容应对。
兵士确认无误之后便将文书还回去,示意他们进城。
燕谨抓紧问了一句:“官爷,请问国都中认领先前家中宅院的地方在哪?”
“进去这条道直走到底右转,第三个口子往里第五间院子,营缮清吏司。”
谢过之后,两人上了马车,跨过长长的城洞,来到了十几年前,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
这是燕谨阔别了十一年的地方,是她的家,是她至亲的埋骨之地。
这里也是乌轻轻曾经的家,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失去了他的亲人。
旧燕归巢,竟有些惘然不知归处了。
国都很大,很繁华。
一条可容八马并行的青石板路从城门处延绵至最深处的宫墙底下,街道上人烟稠密,车水马龙,他们这辆小小的马车淹没在其中毫不起眼。
由这条主路,分支出去许多巷弄,繁华商铺、市集摊贩、酒楼茶摊一应俱全。商贩的吆喝声中裹满了生活的潮热气,孩童捧着糕点笑闹,连墙角晒太阳的狗都悠哉不愿挪窝。
美好到甚至有些不真实。
她心中突兀滑过一个念头:不论琰王是不是燕诀,都是一个好皇帝。
不论是偏远的小城云城、还是规模不大的南城、以及权力中心的国都,没有人再受战乱之苦,甚至很好地从那十年中走出来。
燕谨架着马朝兵士口中的营缮清吏司去,眼神有些空茫。
乌轻轻坐在车辕上紧贴着她,大半个身体都靠在她身上。
“小谨……国都真热闹啊……”
他眼睛转个不停,看得眼花缭乱。说不清心底的不安从何而来,只能从燕谨身上汲取一点暖意。
燕谨呼出一口气,握住乌轻轻冰凉的手指,点头。
说来很奇怪,国都对于他们俩来说,应该都有些不一样的意义。
这是他们出生的地方,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世界的地方。
但此刻能够让他们在这儿获得短暂安心的,还是只有从青山一起走出来的彼此。
他们紧靠在一起,正如过去的无数个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