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升?旭升?”
肩膀被不轻不重的拍了下,赵旭升霎时回神,他看向身旁,嘴角僵硬的笑容重新恢复从容,“老师。”
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喝了些酒,脸很红,这会拍着赵旭升的肩膀笑的见牙不见眼,他一手撑在赵旭升肩膀,一手指着桌上十来个人打圈,“你们旭升师兄可是我门下的得意弟子,聪明好学,还特别能吃苦,这些年各种荣誉奖项拿到手软,你们这些小孩可要和你们旭升师兄多学学。”
起哄声适时响起,赵旭升大方一笑,“老师您说笑了,我能有今天全靠您一手扶持,没有您哪里来的今天的我,我配不上学弟学妹们向我学习,要说学习,我们最该向您学习才是。”
今天这场谢师宴是他组织的,明天毕业他事情多,之后的时间也全都安排了出去,只有今天他空得出时间。
饭桌是最传统的名利场,赵旭升捧着中年男人的话一出,其他人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敬酒声更是一声接一声。
中年男人被其他人给围住了,赵旭升得以从热闹中心脱离出来。
赵旭升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
大学四年,他步步为营,如今只差一步他就可以熬出头了,可是,老天不肯待见他。
他死死捏着手里的手机,是谁?怎么会知道他这么多事情?
这些年他明明那么谨慎,不应该会暴露这么多内情出去,难不成是他身边出了内鬼?
可能近他身侧的都是他精心筛选过的,能清楚知道他身上如此多事情的,一个也没有。
如此便只剩一个可能,有人因为某些事在调查他,有人想从他身上得到某些东西。
既是仇家,那他一定会准时赴约。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恶心在背后搞事。
赵旭升在心底狠狠啐了声,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他再回去那个暗无天日的生活,他受够了。
……
“喂喂喂,听得见吗听得见吗……”
九点毕业典礼正式开始,八点半操场上已经坐满了即将毕业的学生。
周围闹哄哄的,工作人员正在广播室一遍遍试音,确保设备不会影响毕业典礼的进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群中,陆云频繁的在手机和周围来回切换视线。
动静之大,吸引了一旁的江忱。
“怎么了?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江忱瞅着陆云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免跟着担心起来。
陆云的情绪向来稳定,很少会把情绪摆在脸上,能让陆云如此直观把情绪带在脸上的,一定是大事。
“没事,你玩你的。”
极其冷淡的一句,江忱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口。
她愤愤不平,陆云这家伙,又有事瞒着她们。
“你这人……”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江忱即将出口的不满。
江忱顺着声源看去,还没看清是谁给陆云打的电话,陆云已经快速举起手机贴到了耳朵边。
江忱俩眉毛拧成一团,搞什么?防贼似的。
“好,我马上去……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好,待会见。”
“唉你去哪啊?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
江忱眼睁睁看着陆云风风火火地跑远。
靠,江忱暗骂一声,不高兴归不高兴,却还是一秒没带犹豫的跟了上去。
江忱脚步快,没一会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陆云,以及正被陆云牵着往外走的许子晨。
“晨儿,你们要去哪?”
江忱知道陆云这个闷葫芦八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与其多浪费口舌,不如直接问长了嘴的。
许子晨脚下有些急,她也不知道陆云具体怎么了,但她还是把陆云刚才和她说的理由给江忱复述了一遍。
“小云儿说她不舒服,让我陪她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哈?”
江忱一脑门问号,她看了眼陆云过于坚挺的背脊,陆云不舒服?骗鬼呢!
许子晨和江忱脚步匆匆,跟着陆云左拐右拐进了一家学校里称得上格外偏僻的奶茶店才得以休息。
江忱一屁股瘫进椅子里,她瞅陆云脸不红心不跳的,哪里有半点不舒服,陆云这个骗子!
一路走的又急又快,许子晨也有些吃不消,她背靠着椅子小口喘气,心下已经明了陆云的身体根本没事,不过陆云说了不舒服,那肯定有这么说的道理,她只管信就好。
但是,信归信,不妨碍她记仇。
许子晨看向陆云,明知故问:“舒服了吗?”
陆云低着头,脸红红的,不敢直视许子晨。
她不想撒谎,可这是陆安交给她的任务,她做不到给陆安提供很多帮助,那她就尽可能做到不给陆安添乱。
“奇了怪了,老板你这放屏蔽器了,怎么没信号?”
“不可能啊……诶?我手机怎么也没有信号?”
江忱和老板的对话打断了陆云的别扭,她看着店里一头雾水的几人,一股莫名的,熟悉的窒息感强势席卷过她的每一个细胞。
【待会你们去我给你发的位置,九点一到我就会屏蔽掉我所在位置的信号和你们所在位置的信号,你们就待在那,等信号恢复了,就代表我的任务完成了】
计划开始了吗……
A栋老实验楼顶楼,陆安站在护栏边往楼下瞥了一眼,七楼,摔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经过深思熟虑,她还是从一众死法中选择了跳楼。
她知道跳楼于她和陆云而言代表着什么。
许子晨当初就是这样离开的她们。
纵使她再想豁出性命,也不该再次选择跳楼这个选项。
可她想了很多种可能,跳楼于她而言是最有把握,且成功率最高的死法。
学校里能提供给她的死法并不多。
譬如跳湖,先不说水泥铸成的护栏她不能让姚姐帮忙做手脚等着她去撞烂掉下去,那样太假,光湖边随时都会经过其他人,哪里能让她好好和赵旭升算账。
再说下毒,毒药难搞是一回事,搞到了怎么让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吃下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毒药死的又痛苦又难看,关键她还要和赵旭升算账,不管是她先吃毒药还是后吃毒药都很误事,何况她今天是要开直播的,总不可能让所有人看着她一张嘴白沫满天飞吧。
还有直接一点的,让赵旭升掐死她。
掐死曾经也是她纠结选择的一种死法,毕竟只要让赵旭升对她动手,她就已经赢了,到时候她再让姚姐从中帮忙,就算赵旭升掐不死她,她也能顺理成章的把自己的死嫁祸到赵旭升身上。
想象很美好,但真要实施却是第一步就难住了她,她真的能做到百分百激怒赵旭升动手吗?似乎能,似乎又不能,这是一个概率问题,她赌不起。
还有什么爆炸、触电、车祸、上吊……要么牵连事物太广不好操作,要么没有合适场地,没一个让人满意的死法。
而跳楼就很大程度规避了其他死法的不足之处。
楼顶平时都是锁起来禁止任何人上来,没人,够清净,够她好好和赵旭升算账,检修更是很久才会有一次,周围锈迹斑斑的铁质栏杆总比湖边实心的水泥栏杆好撞吧。
加上她想做什么伪证都不会有人证看见,而且这里没有监控,到时候只要她让其他人看清了赵旭升恶毒的一面,她直接直播一关,从这跳下去,谁知道她是他杀还是自杀?
何况她还有姚姐帮忙,自杀都能搞成他杀,根本不用她发愁。
最最重要的一点,她在掉下去的瞬间就会脱离出这具身体,她一点痛苦都不会感受到,换句话说她能走的很安详。
如此集所有优点于一身的死法,她没有任何不选择的理由。
至于其他的,只要她瞒的好一点,什么都不会发生。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陆安敛了心神,该清算一切了。
陆安回身,正对上赵旭升考究的视线,她似笑非笑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你迟到了十三分钟,我最讨厌不守时的人,要是他还不守信,就更讨厌了。”
“你是谁?我们好像并不认识。”
赵旭升黑着一张脸,他想过约他的会是什么人,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瘦弱到感觉风一吹就会散架的女人。
陆安压根没打算和赵旭升兜圈子,她整张脸刹那间冷了下来,眼底的愤怒似要将赵旭升烧穿,“你当然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你赵旭升的大名我几辈子都忘不了,甚至如果可以,我想让你下十八层地狱。”
眼前浓烈的敌意莫名让赵旭升后背发凉,他强忍着心中翻涌而出的惧意,从容反驳,“可我并不认识你,是你认错人了。”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吹风吗?”陆安很轻的嗤了声,“我要找的是那个挪用母亲捐款的救命钱去整容的赵旭升,是那个为了钱主动求包养的赵旭升,你不是吗?还是说,你敢做不敢当,怕我把手里的证据给抖出去?”
最让他痛恨的两件事被一个外人如此轻松的讲出,赵旭升登时咬紧了后槽牙。
陆安瞧着赵旭升明明一副被狠狠说中心事的模样,却还是默不作声,只觉好笑。
这么能装,不就是怕她在诈他吗?
既然有人不愿意说,那就她来说好了,反正她知道的事情蛮多的。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让赵旭升放松警惕。
“赵旭升。”陆安当着赵旭升的面把手机放到了一旁的地上,点破道,“别装了,你不是带了屏蔽器来吗?拿出来,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
赵旭升一怔,咬紧的牙都错开了些,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带了屏蔽器?!
难道她在自己身边装了监视器?
不不不,赵旭升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一定是他想多了,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怎么会有那么大能耐?
肯定是这个女人凑巧猜准了而已,对,就是这样,他不能因为女人一次偶然的猜测就先乱了阵脚。
可是,可是看不见的才是最恐怖的,万一……
赵旭升犹豫了。
“我数十个数,你还有十个数的考虑时间,十,九,八……三,二……”
“等一下!”
赵旭升终是把口袋里的屏蔽器拿了出来,他没把屏蔽器放在地上,而是说:“既然要敞开天窗说亮话,那就把这些东西都拿远点。”
“好,你拿吧,记着你的手机一起。”
陆安欣然同意,反正她的目的达到了,直播又有姚姐帮忙,手机对她来说就是块板砖,放在哪对她都没有影响。
赵旭升把许子晨的手机关机,连带着他的屏蔽器和手机一起放到了角落。
再次面对面,这次两人身上的电子设备都被清理干净。
陆安没着急继续揭露赵旭升的罪行,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赵旭升,“你昨晚应该已经连夜来排查过这里的每个边边角角了吧。”
毫无疑问的陈述句,赵旭升已经形容不出来他此刻的心情了。
震惊、恐惧、愤怒、甚至是窒息,每一种情绪都像是要索他命一样缠着他不依不饶。
好半晌,赵旭升才找回些理智,涩哑低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意料之中的嘴硬,陆安索性也不再扯些有的没的,直接步入正题,“好,不知道,那我们就聊一些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东西。”
与此同时,远离实验楼的操场上,陆安和赵旭升对峙的画面已经在大屏上高清播放有一会了。
大概是从陆安说要送赵旭升下十八层地狱开始。
最初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学校为即将毕业的所有人策划的一场表演节目,因此所有人虽然有些懵,但都没轻举妄动。
直到,陆安那句“挪用母亲捐款的救命钱去整容……为了钱主动求包养……”出来,立刻有人意识到这不是表演。
一个人意识到,一群人意识到,最后满操场都意识到眼前高清大屏上播放的不是学校准备的表演,一时间,整个操场都热闹了起来。
特别是混迹其中的林声禾,当她看见屏幕上出现陆安的脸时,整个人都傻了。
陆安这是在搞什么?其他人知道吗?
林声禾人还傻着,手已经给其他人打去了电话,然而无一例外,所有电话传来的都是无人接听。
打不通,全都打不通,林声禾急的一脑门汗,她的直觉告诉她,再不找到其他人,今天会出大事。
林声禾慌慌张张往江忱她们班的位置跑,还没跑出去几步,陆安的声音再次穿过人群落在她耳中。
“赵旭升,23岁,蓬城人,幼时丧父,之后全靠母亲一人拉扯长大,因为外貌身材原因,自小都很自卑,后来有幸考入A大,本想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大学生活,却因为外貌和身材的原因屡次被人在背后咒骂使坏,因此你向往的大学生活并不如你意。”
“这些恶意一开始对你并没有多大影响,因为你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你觉得只要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确实,你刚进学校的时候确实是那样想到,但你想改变现状的想法还是在你一天天‘减肥’‘瘦脸’‘整容’一系列的搜索词条中长成了参天大树。”
“而这棵参天大树,在你又一次看见你的室友谈恋爱之后,长势一发不可收拾,你觉得你的室友也没比你好看到哪里去,怎么他就能谈上恋爱,而你不行,于是你嫉妒、渴望,最后失去理智。”
“你想方设法按照网上教的教程改变,可效果微乎其微,你开始怨天怨地怨父母,就在你快要坚持不住之际,学校通知你,因为你的家庭情况,学校为你发起了一场救母捐款。”
“你高兴坏了,不是因为有了这笔钱就可以给你的妈妈治病了,而是有了这笔钱你就可以去整容,就可以彻底摆脱这段暗无天日的生活,我说的对是不对?2044届金融管理2班赵旭升,前学生会长赵旭升。”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畜生啊,居然用他们捐款救人的钱去整容。
屏幕里的赵旭升脸涨红一片,双眼更是猩红不止,再看向陆安的眼神全然没了刚才的从容淡然,取而代之的只剩了浓浓的恨意。
陆安现在已经不在乎赵旭升回不回答她的问题,她现在就只想好好的把属于赵旭升的故事给讲下去。
“后来,你拿到了一笔很可观的捐款,于是你对你的辅导员撒谎,说要去医院尽孝,陪着你的妈妈治疗,你的辅导员同意了,给你办理了休学,可你办理休学之后,根本没有将那笔钱存进医院你妈妈的账户里,相反,你告诉你妈妈,你学习很忙,不能经常去看她,你让她等,等你有空,等你抽时间去看她。”
“可实际却是,你拿着这笔钱进了一家整容医院,你为了彻头彻尾的改变,你不仅把捐款得来的十多万全花了出去,还背了一身的债。”
“再后来,你整容成功回到学校,同学朋友问起,你就借口照顾妈妈减肥成功,最初你担心他们会怀疑你,可随着时间发展,你发现不仅没有人怀疑你的说辞,甚至还给你立了一个可怜大孝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