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胃镜真不是人能忍受的。
报告出得很快,等着拿报告的人很多,许伽宁没着急抢着拿,越过众人想找个角落的位置。
人很多很挤,许伽宁被迎面走来的人蹭到,外向一侧,她下意识伸手撑在身边的椅子扶手上,却还是免不了撞到椅子上的人,她手里大大小小的纸被许伽宁撞得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许伽宁连忙蹲在地上帮她捡起来,抬手递给她的时候,她撞见面前这人的眼睛。
看上去年纪不大,但人却瘦得可怕,双颊凹陷,皮肤蜡黄。八月酷暑,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外面还加了件厚重的外套,头上戴着米白色的针织帽。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很清澈。
与这副躯体格格不入。
许伽宁想,如果没有病魔摧残,这个年轻的姑娘应该也能在阳光下自在肆意地奔跑吧,去触摸太阳轻抚雨水,不用被困在这小小的四方天地之中。
医院就是这样容易让人看见人间疾苦的地方。
许伽宁同她点点头,步子沉重地走向空荡荡的角落,靠着墙角闭目养神。
“许伽宁!”
突然,许伽宁听见一声粗壮的男声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抬头循着声音四处张望,厅内的人们各忙各的,仿佛刚刚那声是错觉。
想罢,许伽宁又闭上眼睛。
休整片刻,许伽宁从取报告单的篮子里找到自己的那份,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她看不懂便没有细看,直接去了医生诊室。
医生的诊室在四楼,她走到电梯间,唯一的一间电梯门前被放了“电梯故障”的告示牌,许伽宁只能走楼梯。
楼梯间味道刺鼻,许伽宁忍不住拿手掩鼻。走到三层,阿姨穿着蓝色保洁服在拖四层的台阶,平台间是还剩半桶的消毒水,桶紧挨着地面边缘放置,只要轻轻一挪就能倒。
许伽宁有意避开,阿姨拎着拖把下来浸湿拖把,许是用力过猛,塑料桶重心不稳,顺着楼梯向下滚,混着泡沫的消毒水全数洒出。
许伽宁躲都来不及躲,被倾泻而出的消毒水浇了一裤腿。她脚上的是一双白色运动鞋,冰凉的液体渗进鞋里,袜子湿漉漉的。
难受。
许伽宁表情略微难看。
阿姨见状扶好塑料桶,看向许伽宁,"对不起啊姑娘,阿姨没注意。"
许伽宁一口气堵在胸口,想说的难听话在这句不算诚意的道歉面前尽数收回。
“没事阿姨。”
出了楼梯间,许伽宁找了张空椅子,拿纸巾把裤子的水渍拧干净,她盯着颜色深一个号的裤腿,恨不得冲回去那个阿姨叫两句“能不能注意点”,随即又在心里大骂自己窝囊。
这次诊室里坐的是位女医生,许伽宁的紧张顿时减缓了不少,她将CT报告和胃镜报告递给医生,坐在面前的椅子上等待。
“怎么样,医生?”见医生眉头紧皱,迟迟没有开口说话,许伽宁脑子里一下子蹦出电视剧里那些医生遗憾摇头的场面。
“你这......”医生欲言又止。
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急坏许伽宁了,她连忙追问,“我这应该没什么大毛病吧,我虽然经常胃痛,昨天应该是酒喝多了......吧?”
医生从报告单中抬起头,盯着面前这个小姑娘看了看,总觉得眼熟。小姑娘脸色苍白,戴着口罩,但不难看出,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虽然这样年轻的患者也不是没有,但看着面前这个漂亮姑娘,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都不忍心说了,“小姑娘,你这...是胃癌啊。”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狠狠击中许伽宁,一股凉意从脚底传至头顶。
呕吐时的血丝,难以停歇的胃痛全都浮现在眼前,许伽宁像筛子一样,感觉身体内的生气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泄。
呼吸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难以喘气。
紧接着,她听见自己魏巍颤颤的声音,“不可能医生,不可能!您再仔细看看,怎么可能是胃癌呢,您再仔细看看!”
“我才二十五岁,我还这么年轻,不可能的啊!!”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情况啊!!
“这个年纪有这样的病确实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你还是要保证良好的心态,胃这个器官更是跟情绪挂钩的,心情好说不定还能多几个月的时间。总之,这三个月的时候,好好去感受一下生活的美好,不留遗憾。”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许伽宁脑鸣嗡嗡,四肢僵硬麻木,后背不断往后冒冷汗。一瞬间,感官全被夺走。她捏着报告单,指尖发颤,她盯着纸上的专业术语,那些黑色的文字扭曲成可怖的虫,啃啮着她的视线。
诊室的灯光惨败,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挤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医生摇摇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注意身体,非得等身体出问题了才知道后悔。”
许伽宁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出的诊室,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像个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