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池村位于长阳县西北方,毗邻肃州府。
从县衙去往盐池村,比回栎阳村还要远很多。
二人约莫申时出发,到地方天已全黑,已经过了戌时。
当晚就歇在郭新荣家。
郭家的屋子是石头和黄泥垒成的,有两间主屋,一侧的屋檐向外延伸,搭了一个简易的杂物间。
家里除了郭新荣只有两位老人,五十来岁的年纪,却已满头白发,腰背佝偻。
因着郭新荣在县衙当差,他们家的境况在村里还算好的。
夜里,躺在石块垒成石床上,和郭新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盐池村过往。
盐池村的名字由来,源于村中最北边有一个非常大的盐池。
按理说,有盐池在的地方,怎么都不至于太穷。
朝廷虽然掌控盐业,但盐利巨大,历朝历代私盐贩卖都屡禁不止。
“若是寻常的盐池,倒也确实如此。”郭新荣说,“可咱们这是个苦池,里头的盐别说人吃,就是牲畜吃了都要害病,还治不好。盐贩子来了好几遭,全都无功而返。”
盐池也分工业盐和食用盐,古代科技不够,能够提炼用来食用的除了海盐,就是氯化物型盐湖。
看来盐池村这个不是氯化物盐池。
盐湖这一块,齐昱了解不多。
若是想将工业盐池中的盐提取成可食用食盐,他办不到。
改良土质还能试一试。
第二日一早,草草喝了一碗稀粥,便和郭新荣出发去看地里的情况。
由于盐碱侵蚀日益严重,盐池村也在不断往内陆迁移。
如今村子紧挨着下游的向阳村,捡别村不要的荒地种些粟米,麦子。
去年雪薄,盐池村人手又不足,杀虫不及时,地里的庄稼被虫子啃的七七八八,少数结了穗的,也都是空瘪的。
眼下已经过了夏播时节,地里却依然荒着,只余一茬残留的麦杆。
走近了看,土表泛着一层白霜,可见盐碱度之高。
齐昱大概走了一圈,没有看到水源,问:“平日灌溉的水源取自哪里?”
郭新荣:“要去向阳村,从浊水河里取水。”
浊水河本就碱重,拿来灌溉只会加剧土壤盐碱化。
“附近还有别的水源吗?”
郭新荣想了一下,“除了浊水河,便只有过丁家村的虞水河,那忒远了。”
齐昱点头,看来引水洗盐行不通。“再看看吧。”
郭新荣带着齐昱在耕地区走了一遭,周边的耕地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百来亩,如今全都荒废了。
地里没有大人在,偶尔碰到几个骨瘦嶙峋的小孩子,弓着腰在捡麦子。
齐昱绕了一圈,回来时他们的篮子里依旧空空。
郭新荣看他这一路眉头就没松开过,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们村的状况,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齐昱肯陪他走这一遭,已是难得。
“你不要有压力,咱村的状况,赵县令是晓得的。如今这么个状况,哎!只能等着县里开放救济粮了。”
齐昱叹了口气,“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
“什么办法?”郭新荣心中燃起希望,面上难掩激动,“你说,只要咱们能办到,一定照办!”
其实办法也简单,就像齐昱改良自家那四亩地一样,休耕种绿肥,肥田的同时改良土壤。
他们家那四亩地今年春麦收了十一石粮,已经超过了丁家村的亩产。
就是这样,栎阳村的村民们也都不敢采用这种方法。
原因无它,他们休不起。
一家人的口粮和家用都来自那几亩地,休耕一季,就短半年的粮食。寻常人家没点积蓄,哪敢冒这样的风险?
研究所带他的老前辈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老百姓手里没钱,你想让他听你的,做梦!不把你打出去都算不错了。得先让他们尝到甜头,手里捏着票子,心里踏实了,才能任你折腾。”
所以无论是鱼秽堆肥法、硝土提炼法、亦或是制冰的法子,他都愿意无偿教给乡亲们,原因也在于此。
乡亲们手里有了钱,才会愿意跟着他学更科学的种田方法。
人需要休息,土地也需要。
只是这方法显然不适合盐池村,都已经穷到吃不起饭了,哪还有力气种地?
何况此地缺少可用水源,就是休耕种绿肥,没个三五年也见不到成效。
郭新荣听完,陷入了沉思。
方法可行,但老百姓没钱没粮,就实施不起来,着实是个难题。
“或者,可以问问赵县令,哪里有大型的畜牧场,可以给他们提供饲料?”齐昱说完,又觉得不妥。
他买过干牧草,一百斤干草也不过三十个铜板,靠这个养活不了一家人。
郭新荣自然也知道,跟着叹了口气。
齐昱瞧着天色,已经快正午了,他今日得回村,须得尽快赶路。
二人开始往回走,走到一半,齐昱突然说,“带我去盐池那看看吧。”
他得看看究竟是什么类型的盐池。
若是污染不严重,说不定可以提取出工业盐。
盐池离得远,郭新荣有些犹豫。
那块地方多年不曾有人去,安全难以保证。
“就看一眼,不会太久。”齐昱说。
郭新荣一咬牙,“行吧,走着。”
他们沿着村里的老路一直往北走,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齐昱终于看到了盐池的真面目。
他们站在一座小土丘上,眼前的土地黄白相间,不远处静卧着一汪赤红的湖水,好像掉在戈壁滩上的红宝石。
好看是好看,齐昱心凉半截儿。
这颜色,怎么看都像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