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我们毁掉黑天鹅港的那一夜，我们往胚胎培养室里倒了两百公升燃油，那些小小的胚胎、那些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小生命在火焰里熔化。但你的脸上带着笑容，你说不用介意这些损失……”

对我来说，他们说的其他都不重要了。

其实除了很小的时候，我都没有认为赫尔佐格是真心将我们视作家人爱护过。他看我们的表情总是慈爱的，眼神却是精明势利的，和那些护士没什么两样。但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地方，赫尔佐格的确像是个大家长一样。

在那个地方，在动不动就呵斥我们的护士的严肃下，博士是唯一能称为温情的存在。他对我们表现得很温柔，会给我们“体检”后发糖，担心我们的身体健康，甚至会照顾我们的心情。

黑天鹅港的孩子们多多少少把他当做爷爷一样的存在。我虽然从安东身上看见过实验，对他没什么感情，但也从没觉得他们对博士的感情是错的。

就像有些父母一边打压孩子一边却为了孩子付出生命一样，人的感情哪有那么简单。我反而很羡慕他们，可以无知简单地信任亲近博士。在那十四年里，我们没有长成扭曲的黑暗人格也不乏赫尔佐格在护士之外的温柔的功劳。

我从没想过是他亲手摧毁了整个黑天鹅港。

我一直都以为他是被欺骗、被利用的那个。

但他是邦达列夫的共犯。

他毫不犹豫，摧毁了整个黑天鹅港。

他亲手、笑着火烧了那些脆弱的胚胎。

一股反胃直冲脑门。记忆中过去在我头上抚摸的手也像是爬向人类的扭曲的枯骨一样令我恶心，温柔地说江及淮是最让人省心的孩子也变得像是吐着信子的蛇的低语。

我冲出了屋子，直冲到卫生间干呕。

黑天鹅港的平静的日子里偶尔的美好和我离开后的噩梦浮现到我眼前，反复交割我的脑袋，我的头像是路明非描述赫尔佐格敲梆子时那样疼。

有人说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未来一生的不幸，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我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偶然看见过这样的一段话。

那一生都不幸的人要怎么治愈自己呢？我想着这个问题，去问过楚子航。

楚子航也答不上来，他罕见地卡壳了。他思考了一会儿，说他会去探讨这个问题，就这个问题认真地给我答案。这是他的优点，认定了做我的“老师”就会一直负责下去，这也算是我的幸运——要是换成其他人，大概会打哈哈敷衍过去了。

……既然没有幸福，就欺骗自己有幸福就行了。我后来从诺玛让我去做心理治疗这一建议本身中想到了答案。心理治疗在我眼中本质就是“让自己相信”，那同样欺骗自己，美化记忆，“让自己相信”自己拥有过幸福也会起到相似的作用。

能够被美化的记忆只有属于过去的，不会再翻盘的人。

富山雅史听完我的选择后建议我选择童年时期的记忆。他说就算那段记忆我现在明白背后的真相，但因为当时自己觉得幸福，用这个欺骗自己也更容易。

为了不每晚都想到孤身一人的无助感，我不断加强了不知道真相时，偶尔的幸福感，比如吃到了糖的一瞬间。富山雅史虽然不建议我这么做，但他也找不到办法。

朱洛娃她们死了，还在我的梦里冰冰凉凉的。

雷娜塔变成了零，我们只会渐行渐远。

虽然这么说听起来有些变态，但赫尔佐格是那些时间里，我唯一还存留着的温柔记忆。还要骗自己博士是好人就好了，只要骗自己，博士是被苏｜｜｜｜联送来的无辜科学家就好了。

可正是他烧毁了黑天鹅港，也毁掉了这个欺骗的可能。

厌恶感油然而生。

我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应该继续呆在这，再听下去，再继续屠龙，亦或是继续其他的什么。

有什么值得再继续的呢？

支撑我人生可能会有美好的「支点」已经破碎了，这样没有「支点」的人生，和浮萍有何分别。

就算继续一切也只有终将被打碎的幻梦，我这样的人是不会获得「幸福」的，哪怕是一点点。

真是倒霉的人生呢。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恺撒问我怎么了，还准备按铃喊护士了。虽然我多次对他直接予以“不想说”这样的回答，但他的确是个很好的组长，在关心组员上一点儿也不含糊。

“突然反胃。现在没事了。”我扯谎道，没再回他不想说。

路明非也露出担忧的目光：“师妹你要是真不行就先回去歇着吧，女孩子总归要多注意点……”

我摇摇头：“不必，继续讨论计划吧。”

风间琉璃只是收回了他探究的目光，芬格尔刚结束他的拉面，看我从卫生间出来还一脸懵。

楚子航直直对着我说道：“橘政宗和王将这次谈话的目的暂时放下在黑天鹅港的背叛，暂时共同追求白王遗产，他们约在东京塔见面。因为猛鬼众有复活白王的打算，根据校规，我们这次有和风间琉璃合作监听他们计划的必要。这次谈话真正的王将应该会出席，你也许可以趁机向他复仇。”

我惊讶了一下。虽然我早就意识到，楚子航虽然脸总是冷淡的，但他其实是意外敏感细心甚至贴心的人，他能注意到了我只听到了赫尔佐格烧了黑天鹅港，把所有讨论结果以简练的方式讲述一遍不在我的意料之外——更别提现在这样的关系，他必然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