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么输赢,已经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复生,即使真相终见天日,又如何呢。
突然间,一股悲哀从我胸口蔓延,眼泪不由自主流出来,周扈,李浩然,张九爷,思弦,戏班,红珠,顾彦,花殊藜,艾卿,刘尚志,黑鱼寨,乌羽堂,丰州,大梁,时间和历史会记录一切,如同顺流而下的江河,带走一切美好和污垢。
我趴在男人怀里,想着过往的很多碎片,无数的人在我面前匆匆走过,甚至来不及留下一句台词,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所经历的一切真的不是一场梦、一幕戏、一首曲,一本书吗。
有些木然地回到屋里,泡在温水里,我望着气泡不断散逸,窒息感让我大脑发紧,甚至逐渐变得一片空白,人会本能挣扎,死亡的另外一端会是什么。
猛地,有人将我捞起来,“喂!黄一正!”
我猛烈咳了几声,这才看清男人的脸,他一脸惊诧将我抱出来,扯下纱巾裹在我身上,“你没事吧!我头回见洗澡也能溺水的人!”
我擦擦脸问道,“赵泽荫,你希望历史怎么记录你?”
也没避着我,赵泽荫脱掉弄湿的衣衫,又换了一件长袍,“我不在乎。”
“万一有人瞎写呢。”
又扯了一条纱巾,赵泽荫绕到我背后一边帮我擦头发,一边笑道,“有时候搞不懂你脑瓜里都在想什么。瞎写就瞎写吧,那会儿我人都没有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把史官儿抽打一顿不成?”
“不行,不能让他们乱写。”我仰着头说道,“后人会看到的。”
笑得有些夸张,赵泽荫双臂搭在我肩上,在我耳边轻声道,“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以为会着多少笔墨。”
“不会的,你会名垂千史,所以你要好好记录自己的历史。”
“……”
我默默爬上床,盯着晃动的烛影,脑子中竟然浮现出一排排整齐的书架,是了,她曾带我去过一个全是书的地方,她给我拿了一本恐龙绘本,自己在不停找些什么。她在喃喃自语什么呢,她一边翻书一边流眼泪。
她好像在说,还好,历史里的你不是那么坏的人。
她在说谁?
“你真没事?”
将男人覆在我额头上的手挪开,我严肃地说道,“我说的话你记住没,好好记录自己的历史。”
“怎么记录?”
把我问住了,是啊,我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绞尽脑汁想了想我回答道,“首先得成为一个值得被记录的人,对,第一步。”
“我有什么值得被记录,被铭记。”
我支起胳膊趴在赵泽荫胸口,“人生这么长,你一定值得。”
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男人又问,“一定吗?”
“至少我一定会记住你,我会在某一个时刻,在某一个角落,看到属于你的一切。”我笑道,“也要多给自己留几副画像,让大梁最好的画师把你最好看的模样留下来。”
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赵泽荫侧个身,将我圈在身下,“好好好,我记住了黄大人,乖乖睡觉,再不睡天要亮了。”
我伸手抱住赵泽荫的腰,闭上眼睛,“你值得的,一定。”
次日睡到中午,难得我竟然比赵泽荫醒得早,我低头一看,我没穿衣服,只盖着纱巾,一时间有些懵,但还是连忙去找衣服穿,丁零当啷的声响把赵泽荫吵醒了,他看我慌乱地穿衣服,戏谑道,“放心,没什么记忆点。”
我红着脸吼道,“你敢说出去,小心我——”
“啊啊啊啊知道了,严刑拷打是不是,怕了怕了。”
我收拾一番叫上赵泽荫一起出了门,既然笙磬楼没了主,我可以去会会那个瘸子了。
下着雨,中午已过,客人不多了,掌柜好像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依旧做着生意,招揽来客。
要了黄鱼羹,熟练地扯断一根头发扔进去一搅和,拍桌子叫来掌柜和小二,不依不饶要他们的厨子出来道歉,知道我身份特殊,见连连赔礼道歉不顶用,掌柜准备抓个人出来顶罪。
那个叫北荻的瘸子被人拎出来按在地上不停磕头,可男人没有一丝反应,脖子上的叶型挂坠不停晃动。
“小白,把这家伙带出去教训一顿!”
像个没有知觉的假人被拖了出去,北荻依旧没有言语。掌柜见了了事,开心地抹了抹汗,送我和赵泽荫出门。
“啧啧啧,好会演啊,黄大人。”
“过奖过奖,演技也就一般。”
在小巷里,北荻已经被踢踹了一顿,他坐在雨里仍旧一言不发。我弯腰一把扯掉他脖子上的挂坠。不如头一次反应激烈,北荻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我,这一刹那我仿佛明白了赵泽荫所说的,何为投降。
“红珠草,果实赤红,味苦,可入药,江边到处都是,微末的杂草,确实很难在第一时间就认出来。”
“命如蝼蚁,怎么配得到你们这些上位者注视。”
我蹲在北荻面前,晃晃手中的吊坠,“来做个交换吧,用红珠的故事来换你最珍视的东西。”
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有的人一生锦衣玉食,有的人却不得不拼了命在生死线上挣扎。红珠出身悲惨,没有享受过一丁点的亲情,像块破布一样任人蹂躏,最后还要被投入江里,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那一晚,她躺在水神祠的神像下,她麻木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神明,所愿皆无回应,所恨也无力呐喊,求救的话,真的可以得救吗。
悄无声息,这世上没有神。
可他来了,那个略有些莽撞的男人闯了进来,他自己都在害怕却还是尽全力安慰着即将死去的河姑,他说,我一定会救你的,就算天灾需要人负责,也绝不会是一个被众人推向命运深渊的,悲惨的姑娘。
那时候周扈刚来上任,他仍在熟悉着安新县的一切事物,他并不知道也不清楚即将死去的红珠到底有多惨。漏夜来找他,求他救红珠的人,正是北荻。
北荻,天生是个瘸子,因家贫貌丑一直孤身一人,他可怜红珠被其父逼做船妓,他每每看到那个麻木的女孩时,都会心生怜悯,两个悲惨孤寂的灵魂似乎在某一刻获得了片刻的慰藉。在知道红珠要被投入风波江时,北荻鼓起勇气拼上性命去求新上任的县令救救她,他没有想到,这个新来的父母官会站出来救红珠,求救难道不只是喊喊而已吗。
那晚,他们在水神祠制定了一个几乎不会成功的救人计划,由周扈拖延时间,在水流不那么湍急的时刻将红珠投入水中,由水性极佳的北荻负责在下游救红珠。
可第二天,天下着大雨,周扈已经竭尽全力拖延,也没能够等到雨停。
北荻确实抓住了红珠,可却被水流带到了下游,二人精疲力尽时被另外一个人所救。
这是红珠故事的前半段,而后半段,故事的走向逐渐脱离了寻常人的想象。
活下来的红珠开始憎恨那些曾经欺辱她的人,她入了黑鱼寨,又得贵人相助,不仅逐渐掌控了这个水匪寨子,还借着投诚的机会控制了其他寨子,她成了丰州各路官员敛财的工具,她也借那些官员之手操纵着安新县堤坝修筑之事,她要让这堤坝永远都修不成,她要让这泛滥滔天的风波江成为她复仇的工具。
周扈在临死前已经逐渐洞悉了事情的真相,红珠便指示走卒构陷他,害死李浩然。
不需要明说了,那个无意救了红珠和北荻的人,正是恰巧路过的瑞亲王赵怀忠。
上位者的一个暼视,令仰望者视其为神明为之癫狂。即便真正竭尽一生所能妄图结束红珠悲剧的人,是那个勇敢站出来、承受众人责难、执意推倒神像的周扈。
那个男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暴露红珠的存在,他甚至希望借定风波这出戏鼓励红珠好好活下去。
真相,一直就在那里。
看着男人一瘸一拐消失在暴雨中,我竟然有一丝恍惚。我觉得我不会再看到这个叫北荻的男人了,他爱最初的红珠,却不知道对现在的红珠怀揣怎样复杂的感情,他选择伏击我,或许只是为了帮助红珠完成她的愿望,又或者只是想借我之手,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