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思索着,一边爬上床,赵泽荫挑开床幔的系绳,一手搭在我身上,“你说你,好好在宫里享受荣华富贵不好吗,非要来趟这浑水。”
我抬起手臂,纱袖滑落,露出那条红线来,“王爷,我不是享福的命。”
“给我看看。”
赵泽荫坐起身,他将我的衣袖缓缓推上去,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微弱的光透过纱幔落在墙上。
一条几乎贯穿我整个手臂的红色印记,极其骇人。
“可怕吗?”
赵泽荫松开我的手再次躺好,“有何可怕,有刀疤可怕吗。”
我枕着手缓缓闭起眼睛,“看来我们都不是享福的命。”
雨夜,我讨厌雨夜,会让人梦到过去,会让人害怕恐惧,但今夜还好,害怕的时候可以抓着身边的人。
雨在清晨停了,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天空,我睡醒时赵泽荫已经练完了枪,他叫人抬了一桶凉水,就那么在院子里给自己从头浇下来,真是铁打的身体,不得不服。
夏姑对于我睡在赵泽荫屋里并没表现出意外,给我梳头时她说道,常有小姐如此这般,见怪不怪了。我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也是,赵泽荫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女人环绕,就这样他都没挑到合适的?怪不得夏姑一开口就叫我姑娘,她把我当成那些女人了。
夏姑服侍着我穿上官服,说来我的官服虽是女官朝服,但因我管着内务司,区别于一般女官,所以官服上仍旧绣着仙鹤,等赵泽荫收拾妥当,我们一并往总督府去。无非是例行会面摆谈,我应付起来丝毫不慌,借机把今日来的官员认了一遍,没看到艾卿。孔金堂回禀,艾县令不喜欢这种场面,昨夜便回安新县去了,立刻便有人附和,艾卿虽然刚上任,但脾性古怪,不喜欢与其他同僚来往。谢必安只是听着,并不参与众人的议论。
约莫谈了一个时辰,文官们散了,赵泽荫与谢必安还有防务的事商谈。谭立将我叫到一侧,说晚上孔大人设宴给我们接风洗尘,一些商贾也会来,顺便打个照面,问我可方便。
我甩甩衣袖笑着回他,你是正使,一切以你安排就好。
谭立鬼鬼祟祟将我请到角落里,又问,可要顺道给高相……
我这才明白谭立的意思,他虽是户部的人,但也不想错过攀结高佑的机会,他处处以我为先,想必也有我是高佑义女的缘故。
“谭大人真是心思细密,不过义父喜欢什么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到。”
嘿嘿笑了两声,谭立冲我眨眨眼,“大人您放心,到时候您瞅着哪些合适,咱就拿哪些。”
好家伙,不止谭立,想必有些官员商贾更想巴结高佑,一个拿字,真是道尽了这里面的百般心思,都说到这份上了,岂有回绝的道理,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谭立见事情办妥,兴高采烈先行准备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后,谢必安将赵泽荫送了出来。我钻进马车,还不等赵泽荫落座,便问,“你们密谋什么?”
赵泽荫愣了一下,说道,“黄一正,过了啊,军机要事你也打听?”
“那可不敢。”
“事关水匪之事。”
我连忙捂着耳朵做出一副非礼勿听的样子,赵泽荫见状敲我一记,就差在我耳边咆哮了,“他说他不知水匪猖獗之事!”
我攥紧拳头低声道,“他什么意思,堂堂总督竟然是个睁眼瞎?”
赵泽荫不理会我的愤恨,接着说,“他说洛川十八寨他是晓得的,自十年前向朝廷投诚后都经营些正经买卖,偶有打劫商船之事,也不过是个例。”
“……”我看赵泽荫一脸风轻云淡,凑他跟前问道,“你看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哈哈,你还是见识的太少了。你若是抓获过俘虏,一看到谢必安的表情就知道了。”赵泽荫盯着我说,“他已经投降了。”
原来如此,谢必安或许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无论我们这趟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朝廷已经盯上了他,他脱不了身了。但既做出投降的姿态,何不将真实情况和盘托出,反而坚称水匪之事不存在?
赵泽荫对我的疑问没有回答,他说,别慌,凡疑问必有答案,别慌。
我仔细看了下暮秋堂的位置,还真是闹中取静,竟然就在清风湖附近。回去换了常服,我约赵泽荫一同出去逛逛,午饭就在外面解决,虽然不是来丰州赏美景的,但走走看看还是可以的。
在夏姑给我打散头发重新梳发髻时,赵泽荫倚在门口严肃地命夏姑注意对我的称呼。夏姑闻言,连忙向我道歉。
一直到出了门,我才回味过来赵泽荫做这一出为了什么。许是他听到夏姑叫我姑娘,心有不悦。
就在清风湖畔找了家馆子,坐在二楼临湖的位子上,我对赵泽荫说道,“我不在意这些。”
“你和她们不一样。”赵泽荫叫小二上几样特色菜,正色道,“既不一样,不能让你担这污名。”
我笑着斟了茶,递给赵泽荫,“哦哟,我问问,哪里不一样?”
抬眼白我一眼,赵泽荫说道,“你可没取悦我。”
这话一说出口,赵泽荫突然怔住了,竟然红了脸。
好在上菜够快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查验了饭菜的色泽气味没有异常后,我给赵泽荫夹一筷子菜,“王爷你可太难取悦了,下官就算使出浑身解数,都难入你法眼。”
“闭嘴,吃饭。”
我笑了笑,不再说话。
丰州气候宜人,自古便是富庶之地,这儿水网密布、桥梁如虹、商贾云集、贸易发达,不同于锦州略显庄重的繁华,丰州的秀美中多了几分灵动,这里各路商贩云集,无数丝绸瓷器茶叶从这里运出,又有无数奇珍异宝在这里沉淀。我与赵泽荫逛了一下午,临近黄昏时又开始飘雨了。
晚上的接风洗尘酒摆在一个叫笙磬馆的地方,坐在轿子里,我听着滴滴答答的落雨声,心想这次把事情解决后得下功夫疏浚河道治理洛川了,其次这运河,应该继续向北修了。
轿子停在笙磬楼的后门一条幽静宽敞的巷子里,我们一路跟着接引人走进去,沿着雨廊走到了幽深处,只见一处小院,没有匾额,然而沿着曲折的石子路走进去的那一瞬间,我便知道这小院叫什么名字了。
入眼是满院的月见花,一团团一簇簇粉色的花朵在夜色中绽放着,仰着脑袋簇拥在小径两侧,似在期待、似在欢迎、似在欢呼雀跃这夜幕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