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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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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途已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凑近那些聚集议论的百姓,煞有介事地听着,时不时发表下自己的看法。高相权倾朝野,高宗时期就借势铲除了一大批与自己政见不和的人,其中就包括陈廷。世人皆知陈大学士为人正直果敢、直言正谏,是忠臣、良臣、直臣,这样一个人,也不过是高佑扳倒的众多人中的其中之一罢了。可身在朝野,我知道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只有立场和取舍之间的平衡罢了。

见我发呆走神,赵明途轻轻摸了下我前段时间被刺伤的耳垂,倾过身子道,“玥儿,那三只飞到你院子里的鸟,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我心里一震,又转而释然。登基后赵明途就设了点心档,当然,这个组织并不是做点心的,而是探听情报、暗中行事,只听命于他的组织,这些年这个组织愈发成熟壮大起来了。

周遭嘈杂喧嚣,我也不怕说的话被人听去了。

“暂且收留两天,还没搞清他们的来历。”

“嗯,但你要小心别被啄伤。我会心疼。”

我点头应允,“我会处理妥当。”

赵明途得到我的承诺这才一扫忧虑,抚抚肚子,“哎,某人怎么也不尽地主之谊,不问问我饿不饿。”

这家伙,越大越不听话,没用早膳就跑了出来。我想了想带赵明途去喝馄饨汤吧,一路边走边看聊着天走到乔娘的摊儿上,她看到我来,老远便打招呼叫草帽儿收拾一张干净的桌子给我们。

很快,馄饨汤上桌,见草帽儿端给我的馄饨汤没有小葱,赵明途笑道,“深谙你的喜好,看来啊,你是常客了。”

“那当然,贵宾待遇。”

赵明途看来是饿了,大口大口吃得很香。宫里的人都知道当今圣上对吃食极为挑剔,没有什么饭菜能得到他的夸赞,他吃东西也十分随意,并没有自己的喜好。但只有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在吃东西这件事上残留着身体的本能反应,渴望又排斥。见郑修他们在吃烤饼,我也要了一个,掰成小块与赵明途分食。

草帽儿忙了一会,便背着一个破包要去学堂了,也不知他在广安堂学得怎么样。等草帽儿走后不久,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身材结实,长相粗鄙的糙汉子帮乔娘打下手,我有些惊讶,那是谁?

赵明途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二人,男人与女人虽忙碌,但却眼波流转,他下结论,那汉子定是对乔娘有意思。听完我的讲述,他沉默了一番喟然长叹,若西境再起波澜,又有多少人失去丈夫儿子还有父亲。

“别担心,陈晋尚有些本事,卑陆元气大伤,必不会轻易犯边。”

赵明途点点头,眼神停留在繁华的玉京河畔。

郑修付钱时乔娘死活不肯收,我上前问她,她才不好意思地解释,她感谢我一直以来的照顾,尤其对草帽儿,其次她想我替她保密宋屠户来帮她的事儿。我听罢,笑着宽慰她,草帽儿大了,会理解的。

乔娘掩嘴笑,叫我下次再带身边这位公子来,他一定和你一样喜欢吃馄饨汤,理由是今天他吃了两碗。

我心底苦笑着,与赵明途往马行街去逛逛。赵明途在各种小店里转悠,买了很多他认为有趣的小玩意儿。宫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只是他不喜欢,他赏赐一向大方,自己的吃穿用度却很简单朴素,珍宝皆用来赏赐了。

转了半天,赵明途问我累不累,我提议要不去广安堂看看,我顺便检验下草帽儿的学习成果。赵明途问我为何特别在意这家人,我回他,每次看到草帽儿和糖葫芦两兄妹,就会想起过去,想起我们相依为命的过去。赵明途只是默默拉紧我的手,他眼中有哀伤,亦有怀念。

广安堂扩建过一次,因收养的孩子逐渐多了,除了孤儿无依无靠者也收了不少家贫的孩子,看门的王大脑袋一见到我立刻把大门推开,他问我身边俊俏贵气的公子是谁,被郑修一个凶狠的眼神吓退。堂中读书声朗朗,只见一个粗布麻衫,蓄须大眼个高清癯的先生正在教孩子们读书,声音深沉平稳。赵明途驻足歪着头,也不说话,只是专注地听着。我给他搬张凳子,又叫人给他端一杯茶喝。我则躲在廊下歇歇脚,和他不同,我可不爱读书。

“哟,好久没见到你来了!”

大嗓门吓我一跳,来者正赤裸着上身擦汗,想必是早上刚教完孩子们打拳,他用力拍了我一下,见我比出噤声的手势,男人才猛地捂住嘴,他打量着郑修几人,低声问我,“这公子是谁?”

我压低声音,“孙醒,你快去穿件衣服。”

“到底是谁嘛,你不告诉俺,俺一个月都睡不着觉。”

我被孙醒问烦了凑他耳边,“你不是老问我哪儿来那么多钱办学堂么,喏,我的资助者明公子,今天来看看你们干的如何。”

孙醒连忙跑后院去冲凉收拾,走近冲我打招呼的女子捂嘴笑道,“一正大人,你又逗他。”

女子二十七,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叫玄华,孩子们都叫她玄华姑姑,玄华的右脸上有一大片胎记,因屡次被人退婚想不开跳河,被孙醒救起,便留在广安堂给孩子们做饭。

“如今孩子多了,你忙不来就多请两个人帮忙,别累坏了。”

玄华连连摆手说要省点钱,才能收更多的孩子。我随她去厨房看看,两个在这里读书的孩子母亲在帮忙煮午饭,她们说孩子读书没收钱,她们有空就来帮帮忙。看她们一团和气的样子,我心里踏实极了,这才是广安堂存在的价值。一起聊东问西时,孙醒收拾妥帖也来帮忙,他告诉我,之前有人眼馋广安堂名气大了来找事,徐鸮将对方狠狠教训一顿,又说,草帽儿这孩子天分极高,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远胜其他孩子。

近午时我再去前院,只见赵明途正和教书先生正在谈论什么。

江鸣之,天元初年被当朝革去榜眼的书生,这在大梁开国以来还是第一个。只因他是罪人之后,纵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学识渊博又如何。

见我走上前来,江鸣之抬手行礼,“一正大人,许久不见了。不知您今日带了贵客来,失礼之处还望原谅。”

孩子们吵吵闹闹,江鸣之将我们带到他的房间,一碗粗茶,摆满书的小桌上是一支燃尽的蜡烛。正儿八紧的陋室,却清净明亮。赵明途在他的书桌前仔细看着,而江鸣之则垂袖默默站着。

“先生,你如何看大梁如今的形势。”

“草民以为,大梁建国虽已有七十年,却仍处中兴之时。极盛之刻或许即将到来。”

“可那些文官一个个都觉得要天塌地陷似的,一说朝政为奸人把持,一说西境不宁,一说夷蔺不稳,既如此,还有中兴之可能吗?”

江鸣之站得笔直,像一棵树,“若天下安康太平,文官们哪儿还有针砭时弊的机会,又如何能获信于皇上。”

我自知自己不太适合这个场合,便退了出去。玄华找来说该吃午饭了,我叫她先给孩子们吃,我们稍晚些。这一晚,都快到下午去了。中午的饭菜烹调简单,但却好吃,赵明途吃了饭就开始犯困,江鸣之便请他在此小憩片刻。

我与江鸣之一同坐在屋檐下,他沉思许久才说道,“明公子身心疲弱,需时而健其筋骨,才能目明耳聪。”

我苦笑着,下意识揉着自己的左臂,我何尝不知,明途又何尝不想,可有时候活下去都已经竭尽全力,又哪里还能多考虑其他的事情。

又过了许久,江鸣之忽而由衷感叹,他瘦削的脸颊上挂着微笑,“天赐大梁一位仁君,你要好好辅佐他。”

江鸣之是个聪明人,他一早便看出来赵明途绝非凡夫俗子,起身拂去衣衫上的灰尘,他又朝孩子们当中去了。我看着他,想起了请他留下来时的情景。江鸣之自幼丧父,其母为养育他供他读书费尽心力,只因偷拿了祭祀用的贡品馒头,便被鞭刑二十,也因此令江鸣之失去榜眼资格,比这打击更大的是其他人的讥讽嘲笑。他回乡前我挽留了他,我说广安堂还差一位教书育人的师傅,可他头也不回便走了。徐鸮说,也许对他而言读书人的尊严大于一切。可两天后,江鸣之又回来了,他问我是否可以将他的娘亲接来,他变卖了自己所有的书籍交给我一笔钱,希望他的母亲也能一同留下来。后来,这母子俩便留在了广安堂,去年春天,徐大娘安然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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