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离开了小书房。
章怀肃本欲离去,脚底却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味道久久不散,像是,药渣。
他移开靴子,冷然垂眸看了眼,弯腰,拧眉,指腹捻了一些药渣置于鼻头嗅了嗅。
他以帕子包裹了药渣,交给范大,叫拿去给惯常到王府请脉看诊的一位姓赵的太医验过后写下成分,以及主治的症候再来禀他。
不出三日,赵太医亲自登门将那药方和细细写下的主治症候的单子秘密交与了范大。
范大私下禀了章怀肃。
“此方,有助孕功效?”
章怀肃于案前抬起眸,手中狼毫笔滴了几滴红墨在卷宗上边。
卷宗陈旧,纸张泛黄,这些红墨,在灯下竟像鲜血似的。
范大弓着腰恭敬的姿态,点头上前低了声儿道:“赵太医确是如此说的,只是此方凶险,是竭泽而渔之法,极损女子气血,即便有孕后诞下胎儿,孩子也多半会体弱多病难以成活,此外,也会损伤母体内宫,若长此以往服送,恐至终身再难有孕。”
章怀肃眸色一沉:“赵太医今日给王妃请脉后如何说?”
范大有些犯难,犹豫道:“回爷,赵太医说……若是旁人只吃了几副药,还不至于损伤内宫,往后停了那药,再仔细调养一年半载也就无碍了……但……”
“但什么?”
范大抹了抹额头的汗,低着头说:“赵太医说,王妃……身子骨本就有些弱,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奴才听闻,王妃的母亲周姨娘在生下王妃以前生的两个女儿,都不满周岁便夭折了……后来周姨娘有孕那会儿也没调理好身子,以至于生下王妃便不好养活……赵太医说,王妃许是在公府自幼过得清苦,打娘胎就带来了这先天体寒之症,现又吃了这档子害人的药,恐……恐难……有孕……”
章怀肃一语不发,将狼毫笔搁在白玉制成的笔架上。
范大家里边九代单传,他只是奴才,他老爹还如此看重子嗣呢,何况他主子堂堂亲王?
于是梗着脖子不要命似的上前又说:“听闻……圣上已暗中命人遴选了几位官宦出身的世家小姐给王爷做侧妃,不若爷就顺了圣上的意思……纳几位侧妃进门延绵后嗣……”
***
这日玉暖阁四个大丫鬟聚在王妃的闺房门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话。
卫筠嫣午睡到申时才起,宝莺忙自食盒里边端了一碗甜乳羹进去。
卫筠嫣本来每天都要吃一小碗的,今天却没什么胃口,人也懒懒的。
这月她的月事提早了几日,且量又多,竟流了十日才干净。
往日三五日就干净了的,许是那药的缘故。
那药她自然已经停了,不敢再吃,只是没有扔,她要留着做证据。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方子如此阴险歹毒,要她生不出孩子,还害得五妹妹小产,她定然不肯就此放了那人,只是这几日月事淋漓不尽,身子不爽利,她才没出门。
这些天她也没叫底下人闲着,她叫四个大丫鬟暗中打听了不少消息,得知,户部郎中李鼎因为什么事儿冲撞了章怀肃,后被章怀肃在户部衙门里边当众羞辱了一番,李鼎已经请辞好几天没去户部当差了。
这李鼎是齐王阵营的人。
齐王之母张皇贵妃得宠,太子又渐渐不得圣心,朝中隐约有圣上要废储的风声传出,因此齐王便成了下任储君的热门人选,不少人巴结齐王比以往更甚。
李鼎是齐王妃的妹夫,也跟着水涨船高,齐王又和睿王自幼不睦,如今李鼎被睿王羞辱了一番,借故称病不去当差儿的事儿也就渐渐在京中传开了。
卫筠嫣猜想,这李鼎是在以退为进呀,他明面上是因睿王羞辱才不肯去当值,实则是故意要人将睿王当众羞辱他一事传扬出去,最好,传到圣上那里,如此一来,那些与这些所谓清流本是一派的言官们便可借机上奏参上睿王一本。
据说,已经有好几个言官跪在圣上的紫宸殿前控告睿王章怀肃的行止不端有愧于亲王一爵了。
他们结党集派,在各个衙门慷慨陈词一番,要求睿王屈尊降贵亲自到李鼎府上致歉。
如此风声鹤唳的关头,李鼎此举不仅能借言官之手贬低章怀肃替自己泄私愤,也是在向齐王表忠心呀,真是一举两得的好计策。
她正有意同李鼎的夫人姚婷儿好好算一算账呢。
那些言官不是嚷着要章怀肃去李鼎的府上登门致歉吗?
好机会呀。
她本就和齐王妃姚婉儿还有其妹姚婷儿不合,私下也没有往来,她若私下要见姚婷儿讨说法,恐怕对方仗着姐姐齐王妃的势,也不会理会她出门来和她对峙。
她要见姚婷儿,冒然登门去李鼎府上拜访,没来由的,又很突兀。
不若,借那些言官吹的风,她同章怀肃一同造访李府,这不是很好么?
章怀肃不在乎这些所谓名声,但她在乎。
她的夫君得人心,也是她的人心,她不能不为自己打算。
这十日,章怀肃都没歇在她的玉暖阁……倒像有意不理会她似的。
她未多想,因他从前本就是这种性子。
酉时才过二刻,去打听的丫鬟跑回来说章怀肃已回府。
卫筠嫣忙梳了妆,领着四个大丫鬟婷婷袅袅往蘅松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