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殿。
一个本该庄严肃穆、弥漫着仙气与浪漫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嗯,不太和谐的气息。
仔细嗅嗅,有桂花糕的甜腻,糖炒栗子的焦香,还混杂着一点墨汁和……哈喇子味儿?
大殿中央,那本承载着三界六道无数痴男怨女姻缘命数的至宝——金光闪闪、厚得能当板砖使的《寰宇姻缘正册》,正委屈巴巴地摊开着。它的主人,月老星君,此刻正捻着他那把保养得油光水滑的雪白长须,对着殿内一根雕工繁复的蟠龙柱子运气。那表情,活像那柱子欠了他八百年的香火钱没还。
柱子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满足的吧唧声。
“月——小——七——!”
月老星君终于憋不住了,一声怒吼,震得殿顶琉璃瓦嗡嗡作响,几片祥云吓得“哧溜”一下逃跑了。
柱子后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着一头睡得东倒西歪、勉强用根红绳系住的小揪揪。一张小脸粉团团的,眼睛倒是又大又亮,只是此刻迷迷瞪瞪,嘴角还粘着一粒可疑的芝麻,以及一道蜿蜒闪亮的口水痕迹。
“唔……师父?”月小七,月老座下关门弟子,揉了揉眼睛,努力聚焦,“您叫我?开饭了?”
“开饭?开什么饭!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月老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殿外那轮硕大的、散发着清冷光辉的仙月,“月轮都爬上天河了!为师让你誊抄的第九千八百七十五页《人间卷·大胤王朝》的姻缘命数呢?!”
月小七慢吞吞地从柱子后面挪出来,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毫无仙家仪态。“师父,您急什么嘛。姻缘天注定,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嗯,您努力牵牵线,说不定也能成?”她试图用歪理安抚师父。
月老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她怀里的油纸包。里面果然只剩几颗孤零零的糖炒栗子壳,还有半块被啃得面目全非的桂花糕。
“月!小!七!”月老的声音都在发抖,“为师让你誊抄命数,你倒好!又把姻缘簿当画本子写!还当零食垫子!你看看!你看看这上面都是些什么!”
月老颤抖的手指指向摊开的《寰宇姻缘正册》。
只见那本该工工整整记录着“甲年乙月丙日丁时,张三配李四,白头偕老”的页面,此刻却如同被一群喝醉了的螃蟹爬过。
页面一角,画着一个歪歪扭扭、顶着冲天辫的小人,旁边标注:“月小七到此一游!”,还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头像,老头头顶冒烟,旁边写着:“师父又在跳脚啦!”。
页面中间,本该是严肃命数的地方,被她用朱砂笔添油加醋:
* 原本“王书生与赵小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相敬如宾”后面,被她龙飞凤舞加上:“错!赵小姐实属颜控!隔壁杀猪匠张屠户一身腱子肉才是她的真爱!可惜被王书生截胡,抑郁终生!建议修改:王书生配隔壁李寡妇,赵小姐配张屠户,皆大欢喜!附图:张屠户肌肉猛男图。”
* 另一处,“李将军为国捐躯,其妻刘氏贞烈,守节抚孤”后面,她愤愤不平地批注:“守什么节!大好年华!将军在天之灵也盼她幸福!安排!安排隔壁新来的俊俏书生!附图:书生温润如玉想象图。”
* 更离谱的是,她大概抄到一半饿了,在空白处画了一桌满汉全席,标注:“凡间美食打卡清单:烤鸭、佛跳墙、狮子头、松鼠鳜鱼……” 旁边还滴了几滴可疑的油渍。
最显眼的,还是页面正中央,一个被圈出来、特别标注的名字:大胤王朝·镇国大将军苏擎苍之嫡妻·林氏。
原本的命数,清晰写着:“孕有一女,福泽深厚,聪慧端庄,及笄后嫁与七皇子宇文翊为妃,母仪天下。”
现在呢?
那行金光闪闪、代表着天道轨迹的字,被月小七用浓黑的墨汁,粗暴地划掉了!在旁边空白处,她兴致勃勃地重新“批命”,字迹飞扬跋扈,充满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胡闹气息:
“林氏孕女?想得美!胎死腹中!一尸两命!over!将军痛失爱妻爱女,心性大变,黑化造反!王朝动荡!刺激!!”
旁边还配了个她自认为很酷的骷髅头图案,骷髅头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墨汁甚至没干透,在“胎死腹中”几个字上晕染开一大片污迹,显得那几个字更加狰狞刺眼。
月老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胎死腹中”和那个傻乐的骷髅头,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心口绞痛,仿佛那墨汁不是涂在簿子上,而是糊在了他的仙根上!
“孽徒!孽徒啊!”月老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这是姻缘簿!是天道规则!不是你的涂鸦本!更不是你的草稿纸!‘胎死腹中’?‘一尸两命’?‘黑化造反’?月小七!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笔下去,要乱多少因果!要造多少杀孽!要断多少人的情缘福报!”
月小七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依旧嘴硬,小声嘟囔:“师父,您太古板啦!天天按部就班多没意思!您看我这改的,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命运多舛,多有戏剧张力!比您写的那平平淡淡的‘母仪天下’精彩多了!说不定天道也觉得我改得好呢……”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月老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向了酱紫,头顶隐隐有青烟冒出,像一尊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祥云停滞,仙鹤噤声。连殿外那轮清冷的仙月,光芒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殿门无声洞开,没有仙侍唱喏,只有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光铺洒进来。金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步入。他身着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玄色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笼罩在神光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万古星空,蕴含着雷霆之怒与天道威严。
正是统御三界、至高无上的天帝!
月老“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臣……老臣参见陛下!陛下息怒!是老臣管教无方,纵容孽徒……” 他恨不得立刻把旁边那个闯祸精塞进姻缘簿里藏起来。
月小七也懵了。她虽然懒散,但基本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天帝亲临!这阵仗,比她上次偷吃王母娘娘蟠桃被抓包还大!她腿一软,也想跟着师父跪下,奈何怀里还抱着那半块桂花糕,动作慢了一拍。
天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利刃,精准地落在了那本摊开的、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寰宇姻缘正册》上,尤其是那行“胎死腹中!一尸两命!over!!”以及那个傻乎乎的骷髅头。
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仿佛瞬间进入了九幽寒渊。
“月老。”天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月老心头,“这就是你执掌姻缘殿的成果?让一个惫懒顽童,将天地姻缘纲常,视作儿戏涂鸦?”
月老汗如雨下,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天帝的目光缓缓移向罪魁祸首——月小七。月小七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力压来,让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她努力想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奈何脸部肌肉僵硬,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月小七。”天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雷霆更让人心悸,“你可知罪?”
月小七一个激灵,怀里的半块桂花糕“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她看着那可怜的糕点,心疼了一瞬,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陛……陛下……”月小七声音发颤,脑子飞快转动,试图甩锅,“那个……是姻缘簿!是它先动的手!它……它自己翻到那一页,还……还硌着我的桂花糕了!我一气之下,就……就小小地、艺术性地加工了一下下……真的!就一下下!”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试图强调自己的“无辜”。
“艺术加工?”天帝的语调微微上扬,殿内的金光似乎都波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荒谬的冷意,“将‘福泽深厚,母仪天下’的命格,‘艺术加工’成‘胎死腹中,一尸两命’?还附赠一个‘将军黑化造反’?”
月小七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戏剧冲突嘛……再说,将军黑化造反,多带感啊!肯定比当个平平无奇的老丈人精彩……”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蹦迪。
天帝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可怕。月老已经快晕厥过去了。
终于,天帝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月老星君,疏于职守,罚俸百年,禁足月老殿,闭门思过!”
月老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
“至于你,”天帝的目光重新锁定月小七,那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她的仙躯,看到了她那颗不靠谱的灵魂核心,“月小七,你既如此‘才华横溢’,擅改命簿,视天道姻缘如无物,更‘匠心独具’地为凡间将军一家安排了如此‘精彩绝伦’的命途……”
天帝微微一顿,月小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便,如你所愿。”天帝的声音冰冷无情,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戏谑?“此孽缘,此因果,皆因你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
天帝袍袖微抬,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攫住了月小七!
“啊——!”月小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徒劳地蹬踹着。
“自己写的命,自己圆!”天帝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天界,“朕给你一个机会。下凡去!穿成那‘本该胎死腹中’的将军嫡女!给朕好好活着!并且——”
天帝的目光扫过那页被墨汁污损、命运被粗暴篡改的命簿,在那片模糊的墨迹上停留了一瞬。
“——找到真正的‘紫微星’,助他顺利登上帝位,拨乱反正,将你搅乱的命数导回正轨!若成功,许你重返天界;若失败……”天帝的声音陡然转厉,“便永堕凡尘,历尽你笔下所书的‘黑化造反’之苦,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天帝袍袖猛地一挥!
“不——!师父救我!我的桂花糕!我刚晒的月光被褥还没收——!”月小七的惨叫声划破仙界的宁静。
她化作一道流光,如同被投石器抛出的石子,带着长长的、惊恐的尾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南天门的方向——或者说,是南天门下方那浩瀚无垠的凡间——狠狠砸了下去!
那姿势,绝对称不上优雅,甚至带着几分狼狈和滑稽,像一只被强行扔下锅的饺子。
“孽徒啊——!”月老伸着手,徒劳地对着流光消失的方向哀嚎,老泪纵横
天帝冷哼一声,金光缓缓收敛。他最后瞥了一眼那本摊开的、墨迹狼藉的姻缘簿,目光在那片模糊了关键信息的墨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身影消失不见。
只留下死寂的月老殿,和跪在地上生无可恋的月老星君。
殿内,那本饱受摧残的《寰宇姻缘正册》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页面上的墨渍在无人注意的角度,似乎又晕染开了一点点,将原本可能还残留的几个关键名字彻底覆盖,只剩下“紫衣”和“桃花眼”几个字,在污迹中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某个即将倒大霉的仙。
下坠!
疯狂的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脸生疼。云层像破棉絮一样被层层穿透。月小七感觉自己像个秤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拽向那个叫“凡间”的地方。
“啊啊啊——天帝老儿你不讲武德!”月小七在空中手舞足蹈,试图抓住点什么,可惜除了空气和几片路过的、被她吓得尖叫逃窜的云彩,啥也没有。“哪有这么踹人下凡的!连个新手大礼包都不给!差评!我要投诉——!”
投诉?找谁投诉?投诉三界最高领导人?月小七悲愤地发现,自己现在连投诉的门路都找不着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天帝那冰冷的声音还在回荡:
“自己写的命,自己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