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精神很好,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吃饭了吗?基地伙食怎么样?看你都瘦了!回来爸给你好好补补!红烧排骨!清蒸鱼!都安排上!”
“吃了,爸,基地伙食挺好的。”鹿明卿笑了笑,心里暖融融的。
“那个……铜牌,爸给你收好了!就放在客厅最显眼的柜子里!街坊邻居来了都看见了,都说我闺女有出息!光宗耀祖!”鹿建国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眼睛都笑眯了。
“爸……”鹿明卿鼻子有点发酸。
鹿建国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病了,菜市场猪肉又涨价了……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鹿明卿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聊了好一会儿,鹿建国才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卿卿啊……奥运也结束了,拿了这么大个荣誉……以后……有什么打算啊?还继续游吗?爸不是催你啊,就是……你也大了,总得想想以后的路……”
鹿明卿沉默了。父亲的关心像一根温柔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头那层迷茫的薄膜。
她看着屏幕上父亲关切的脸,又想起白天江凛杨平静说出“手术”时的样子,想起孙菲说的李想、王磊他们的选择。
“爸,”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迷茫,“我……还没想好。教练说,我的蛙泳还有潜力,下个周期……还有机会。但是……训练真的很苦,压力也很大。” 她没有提江凛杨的伤,那是他的事。
鹿建国在屏幕那头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卿卿啊,爸以前……是糊涂。总觉得搞体育没出息,苦,还耽误学习。可这次,爸在电视上看见你,站在那个大池子里,跟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比赛,最后还拿了块牌……爸才知道,我闺女在做一件多了不起的事!爸为你骄傲,真的!”
鹿明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爸不是要你立刻做决定。”鹿建国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不管你选哪条路,是继续游,还是像萌萌菲菲她们说的,去读书,或者干点别的,爸都支持!只要你高兴,身体好好的,就行!钱的事你别操心,爸有!这次你拿的奖金,爸一分不动,都给你存着!将来做嫁妆也行,继续训练也行!”
“爸……”鹿明卿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
第二天下午,康复中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理疗仪器的特殊气味。
鹿明卿按照预约来做奥运后的例行理疗和身体评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暴躁的声音:
“轻点!嘶……不是这儿!往左!对,就这块儿……使点劲!没吃饭吗?”
是陈萌。
鹿明卿推门进去,看到陈萌正龇牙咧嘴地趴在一张理疗床上,一个年轻的男康复师满头大汗地在她肩背上用力按着。
“萌萌,你这是……”鹿明卿走过去。
“哎哟卿卿你可来了!”陈萌像看到救星,“快跟这小哥说说,我这是劳损!得下狠手揉开!他这手法跟挠痒痒似的!”
康复师一脸无奈:“陈萌姐,您这肌肉太紧张了,得循序渐进,太猛了容易拉伤……”
“拉伤也比现在这酸胀强!”陈萌哼哼唧唧,看到鹿明卿,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来得正好!帮我分析分析!”
她艰难地侧过头:“你说,我这次蝶泳棒游得还行吧?韩老魔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心里肯定满意!我这状态,再拼个四年,没问题吧?”
鹿明卿点头:“当然没问题,你可是咱们队的蝶后。”
“就是!”陈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垮下脸,“可是吧……我家里……唉,你是知道的。我爸妈年纪大了,就我一个闺女。他们老念叨,说闺女家家的,拼也拼过了,荣誉也有了,该考虑稳定下来了。托人给我在老家体育局找了个清闲的岗位……”
她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卿卿,说实话,我自己也……有点动摇了。训练太苦了,每天睁开眼就是泳池,闭眼前还是泳池。这次拿了牌,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特别大的目标。
再让我像以前那样往死里练四年……心里有点打怵。而且,”她压低声音,“你看凛杨那肩膀……多吓人。我这老腰老腿的,也经不起再折腾四年啊。”
鹿明卿沉默地听着。
陈萌的纠结,何尝不是她自己的缩影?
对泳池的热爱和不舍,对更高目标的渴望,与身体的疲惫、伤病的风险、外界的诱惑、以及来自家庭和未来的现实考量……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纠缠不清。
“那你……怎么想?”鹿明卿轻声问。
“我怎么想?”陈萌翻了个白眼,随即又露出她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我啊,先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假期!把想吃的都吃一遍!想玩的都玩一遍!至于下不下水……让韩老魔和未来的陈萌去头疼吧!” 她说完,又对康复师嚷嚷起来:“哎!小哥!别停啊!用力!对!就这儿!嘶——爽!”
鹿明卿看着陈萌那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这家伙,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里门儿清。
把难题暂时搁置,也是一种智慧。
做完自己的评估,鹿明卿走出康复中心。
夕阳的余晖给基地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训练馆的后门。
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泳池水面反射着从高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波光粼粼,幽深而宁静。
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坐在池边。
江凛杨。
他没穿训练服,只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双腿垂在池水里。
左臂放松地搭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地拨动着池水,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鹿明卿的脚步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
水波在他指尖荡漾,一圈,又一圈。像无声的叩问,也像未解的答案。
是在告别这片承载了所有青春和梦想的碧蓝?还是在丈量自己与下一次出发的距离?
没有人知道答案。
包括他自己。
鹿明卿轻轻靠在门框上,晚风带着池水的凉意拂过面颊。
她看着那片幽深的水面,看着水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喧嚣的荣光已经褪去,未来像眼前这片暮色中的池水,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是继续乘风破浪,还是就此靠岸?
她和他的答案,或许都在这片暂时归于寂静的水波深处,等待着被唤醒。
她深吸一口气,池水微凉的气息涌入肺腑。然后,她朝着那个背影,轻轻地、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训练馆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