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镜片，那双深邃的眼睛因为喘息和用力而显得格外明亮锐利，像淬了火的寒星，在蒸腾的水汽中灼灼生辉。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条晃动的、挂着水珠的蓝色泳道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训练馆里老韩的吼声、其他队员出水后的喘息声、拍打水面的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潮水般退去。

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还有对方同样急促的喘息。

视线里，只有彼此剧烈起伏的胸膛，被水打湿后贴在额角的凌乱碎发，以及那双在剧烈运动后、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眼中映着她狼狈喘息、眼睛却异常明亮的模样。

她眼中映着他汗水蒸腾、目光灼灼的样子。

一秒。

两秒。

时间像是被拉长、凝固。

那短暂的对视，远比平时在水里擦肩而过时、在训练馆角落偶遇时、甚至在天台夜风中的交谈时，都要长得多。

没有嘲讽，没有嫌弃，没有冰冷的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劫后余生般的畅快，和一种……无需言说的、心照不宣的确认。

确认什么？鹿明卿不知道。

她只感觉心跳得更快了，脸上刚被池水冷却的温度又“腾”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一片滚烫。她想移开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江凛杨的目光似乎也凝滞了一瞬。他抓着池壁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深邃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通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悄然融化、涌动。

“卧槽——！！！”

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叫像炸雷一样在旁边响起，瞬间打破了这凝固的、无声的、只有心跳和喘息的世界。

是李想！

他刚从水里爬出来，正扶着池边喘得像条死狗，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泳道线后这“深情对视”的一幕！

“卿姐！江哥！你俩搁这儿演偶像剧呢？！出水芙蓉，含情脉脉，眉目传情？！”李想扯着破锣嗓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边喘一边指着他们俩，脸都笑歪了，“成绩！成绩啊！快看！你俩都特么破纪录了！！”

这声怪叫像一盆冷水，兜头浇醒了鹿明卿。她猛地回过神，像触电般瞬间别开脸，心脏还在狂跳，脸上火烧火燎，手忙脚乱地抹着脸上的水珠，试图掩饰那点狼狈和莫名的心慌。

她甚至不敢再看隔壁泳道一眼。

江凛杨在李想出声的瞬间，眼神就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李想一眼，那眼神像冰刀，冻得李想立刻缩了缩脖子，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江凛杨不再理会，目光转向旁边的电子计时牌。

鹿明卿也强迫自己抬头看向大屏幕。

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闪闪发光的数字——1:07.83。

女子100米蛙泳，新的个人最好成绩！比她受伤前的记录还快了0.31秒！

隔壁泳道，江凛杨名字后面的数字同样刺眼——49.76。

男子100米自由泳，同样刷新了他的个人PB！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刚才的窘迫！鹿明卿看着那个数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呼吸！她做到了！真的做到了！伤愈复出，非但没退步，还突破了！

她下意识地又扭头看向江凛杨。

江凛杨也正看着自己的成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悄然放松了一丝。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

这一次，视线再次在空中交汇。

没有了刚才那种被拉长的、无声的胶着。

只有一瞬。

鹿明卿看到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类似赞许的光芒？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冲她点了一下头。

动作快如闪电，稍纵即逝。

随即，他便移开目光，手臂一撑池壁，利落地翻身上岸。水珠顺着他挺拔的后背滚落，在地面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抓起搭在池边的毛巾，甩在肩上，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向男更衣室。

背影依旧挺拔冷硬，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仿佛刚才那个在泳道线后与她长久对视、眼底闪过微光的人，只是水波折射出的幻影。

鹿明卿还趴在池边，手里紧紧扒着冰凉的池壁。剧烈的心跳还没平复，脸上被李想吼出来的热度也还没散去。

她低头看着水面，水波晃动，映出自己通红的脸颊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拍击池壁时的麻痛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消失在更衣室门口的黑色背影。

刚才那长了一秒的对视……还有那个轻得不能再轻的点头……

池水冰凉，心口却像揣了个小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