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成绩虽然没能打破赛会纪录,但对他带伤作战而言,已是不可思议的胜利!
鹿明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随之涌上的是巨大的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看着江凛杨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略显僵硬地爬出泳池,走向休息区,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
然而,江凛杨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微微侧过头,隔着喧闹的人群和一段距离,镜片后的目光极其短暂地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了惯常的冰冷或嫌弃,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完成了某种使命的平静?他甚至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一下头。
鹿明卿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那个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短暂的休息和颁奖仪式后,压轴大戏上演——男女4x100米混合泳接力决赛!
省队派出了最强阵容:仰泳李想,蛙泳鹿明卿,蝶泳队里一姐赵晓雯,自由泳压轴——江凛杨!
看台上的气氛达到了沸点。
省队的旗帜疯狂舞动,加油声震耳欲聋。
鹿明卿站在第三棒蛙泳的出发区,深吸一口气。刚才江凛杨带伤夺金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把最后一丝杂念驱逐出去。
现在,轮到她了!她是蛙泳棒!是衔接蝶泳和自由泳的关键一环!
“各就位——嘟!”
比赛开始!
第一棒李响的仰泳发挥稳定,交接时排在第三位。
第二棒蝶泳孙菲是队里王牌,凭借强大的冲刺能力,硬生生在最后25米反超一人,以第二名的位置将接力棒交给了鹿明卿!
鹿明卿像一条矫健的鱼,猛地蹬壁出发!入水!划臂!蹬腿!换气!
她的大脑异常清醒,身体仿佛被之前的恐慌和此刻巨大的使命感彻底激活!
每一次蹬腿都灌注了全部力量,大腿内侧肌肉如同钢铁弹簧,带动着身体在水中迅猛推进!
水花被她有力地压向两侧!她的动作前所未有的流畅、有力、充满节奏感!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去!给江凛杨创造最好的冲刺条件!
她死死咬住第一名的蛙泳选手,差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五十米转身时,她几乎与第一名并驾齐驱!
“鹿明卿!追上了!漂亮!”解说员激动地大喊。
看台上省队的助威声浪几乎要冲破屋顶!
最后25米!鹿明卿爆发出全部潜能!
她的蹬腿频率骤然加快,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水下推进器!
在触壁前的最后一刻,她硬生生凭借强大的蹬腿力量,实现了反超!以微弱的领先优势,将接力棒稳稳地交到了第四棒——江凛杨的手中!
“好——!!!” 老韩在看台上激动地挥了一下拳头!
江凛杨接棒入水!如同一条黑色的鲨鱼,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初速度!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肩膀的疼痛,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划臂如刀,打腿似鞭!水花在他身后如同沸腾的白色怒涛!他像一道撕裂水面的黑色闪电,瞬间拉开了与身后对手的距离!
看台上的声浪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鹿明卿趴在池边,和其他队员一样,紧紧盯着那道一骑绝尘的身影,心脏狂跳,嗓子都喊哑了:“加油!江凛杨!冲啊!”
最后五十米!江凛杨的优势已经无可撼动!
他如同王者巡弋,带着一种睥睨的姿态,率先冲向终点!他的手臂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拍在计时板上!
“啪——!!!”
冠军!毫无悬念!
巨大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游泳馆!
省队的队员们疯了似的冲上泳道,互相拥抱、跳跃、嘶吼!
李想激动地一把抱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江凛杨,又被他皱着眉推开。
鹿明卿也兴奋得满脸通红,她刚想冲过去和大家一起庆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江凛杨身上。
他正背对着众人,微微低着头,右手用力地按着左肩,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刚才在泳池里那股一往无前的霸气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强弩之末的虚弱。
她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兴奋笑容也凝滞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胜利的狂喜,被巨大的担忧覆盖。
颁奖仪式很快举行。
混合泳接力的四名队员站上了最高的领奖台。
金色的奖牌沉甸甸地挂在胸前,国歌奏响,五星红旗冉冉升起。
鹿明卿站在江凛杨旁边,中间隔着赵晓雯和李想。
她偷偷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江凛杨。
他站得笔直,下颌微扬,注视着升起的国旗,侧脸的线条在耀眼的闪光灯下显得冷峻而坚毅。
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额角,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她的错觉。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江凛杨微微侧过头,迎上了鹿明卿带着担忧和复杂情绪的眼睛。
喧闹的欢呼声、刺眼的闪光灯、脖子上金牌的重量……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瞬,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个极浅、极淡,却清晰无误的笑容。
鹿明卿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也扯动嘴角,回了一个有些傻气、却同样发自内心的笑容。
无数的闪光灯在这一刻疯狂闪烁,定格下这短暂而珍贵的瞬间——并肩于最高处,伤痕累累,荣耀加身,相视而笑。
金牌的光芒在两人胸前交相辉映,映着彼此眼中尚未散去的战意和某种悄然滋长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颁奖仪式结束,队员们簇拥着英雄们走下领奖台。
欢呼声依旧震耳欲聋。
鹿明卿被兴奋的队友们推搡着往前走,下意识地回头寻找那个身影。
只见江凛杨正独自一人,慢慢走在人群后面,右手依旧紧紧按着左肩。
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脚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迟缓。队医匆匆迎了上去,低声询问着什么。
鹿明卿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看着那个融在喧嚣背景里的、沉默而隐忍的背影,胸前的金牌似乎也沉甸了几分。
那沉甸甸的,不仅是胜利的重量,还有并肩作战后,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