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即使早亡,曹髦书法就已称誉一时,如今又多了五十年的金戈铁马、处尊居显,又更非当年那个宫中困龙可比了。
王羲之草草一看,便被其间气象所慑,待定睛再看,水痕已干了七七八八,但一则见贤思齐,二则已料定对方是个开罪不起的贵人,便客气道:“今日三五好友在此修禊,蒙尊上不弃,荣幸之至,请。”
对无奈的司马邺展颜一笑,又牵了一旁欢蹦乱跳的刘嘉的手,刚想一同入席,就听司马邺道,“老爷入座即可,童子无定性,若是扰了诸位雅兴反而不美,我与碧奴在一旁做个看客便是。”
也不强求,刘隽按了按他手腕,温声道:“若觉得无趣,便去一边踏青嬉水,待会我便去寻你们。”
坐定,刘隽才发觉除去王羲之,竟还有四十人在此集会,各个高冠博带、飒飒高举,与他先前听闻南地名士派头别无二致。
众人仿佛先前在曲水流觞,临流赋诗,已有不少诗赋问世,一旁还有门客抄录,似乎日后还将成集,刘隽坐在末座,正好扫了几眼那文集,目光不由得定在一名字上——谢安。
听闻是陈郡谢氏的芝兰玉树,不知是对晋廷竭忠,还是对功名利禄看的太淡,只归隐东山,教导谢氏子弟。
想起从前爱婿桓温曾在自己面前评点过南渡众人,对谢安颇为倾慕简直难以掩饰,故而刘隽对此人也颇有印象。
“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醇醪陶丹府,兀若游羲唐。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这便是谢安所作第二首兰亭诗了,刘隽不置可否,又看了看其余人的诗作,发现连同谢安在内有十一人各成诗两首,十五人成诗各一首,另有十六人做不出诗、罚酒三杯。
此时,王羲之方十岁的幼子王献之正面红耳赤地自罚一杯,刘隽还在看热闹,却听一旁有人道:“尊上不知高姓大名?今日可有诗作问世?”
刘隽只觉此人眼生,便只挑眉不语,一直默默留意此处的王羲之开口,“此乃孙兴公,乃我东南名士之首。”
刘隽略一回想,笑道:“孙绰?是有些才名,那篇天台山赋确实不错。此外,我却只记得几句茫茫太极、悠悠玄运了。”
他口气颇大,不仅孙绰,其余名士纷纷侧目。
也不知在座哪一位是孙绰的拥趸,尖酸道:“公既如此高才,不若效仿陈留王七步成诗?”
刘隽眉头不由一皱,既不喜世人散播祖父兄弟真假未辨之故事,也不喜旁人不避忌司马邺的封号,薄怒起身,龙行虎步,果在七步之内作一玄意之诗,落于纸上,“欲植灭度根,当拔生死栽。沉吟堕九泉,但坐惜形骸。”
且不说诗意,只见银钩铁画犹如鸾翔凤翥,一时间座上不少人纷纷喝彩。
可刘隽却敏锐地捕捉到一声“好”,猛一回头,果见柳下石边,司马邺牵着刘嘉,笑吟吟地看着,眼中满是数十年未变的倾慕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