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是你们王家绝情？”赵一笑闻言，只觉得可笑，“王大人这话说得真是公允。你年少时在塾中读书，极少过问家事。你可知，令妹幼时，陆家儿郎曾数次救她性命？一次是水塘嬉闹失足落水，是他将人救起，另一次是令妹惊扰野蜂，又是他出手相救。桩桩件件，皆是救命之恩啊。怎的，只因他想赚些银钱为外祖母治病，触犯了刑律，你们便不肯给他一线生机？”

赵一笑言罢放声大笑，口中甜腻的绿豆糕反倒呛住喉咙，引得他不住咳嗽。

他扶着牢廊木门剧烈咳嗽，仿佛要将肺腑一并咳出。

咳了许久，方才稍稍平复气息。

“他应是求过你的，王姑娘。”赵一笑凝望着她，这是他头一回这般近距离，直窥王太初心绪。

话音落时，王太初面上神色果然一动。在那故作镇定的表象之下，分明有一丝痛楚一闪而过。

昔日她确曾自责未能出手相救。正如赵一笑所言，陆岳昌与她并非陌路，在王太初心中，他一如亲人。故而听闻他自绝的消息，她一度将全部罪责归于自身。她固然知晓王法铁律，却也明白人间情义。那一年她满心苦楚，强自忍耐。

可如今，她早已经不是那年的王太初了。

“是啊。他确实来求过我。说只要王家肯出面为他作保，你们便可暂缓收账，甚至还肯再借银两与他。赵一笑，自始至终，你算计的，本就是王家，对吗？”王太初嗤笑道，“当年父亲虽未身居如今高位，却也是京官。将王家拖入此事，便能叫明州一众粮商纷纷效仿，同你们一道哄抬粮价。如今你这般替昌哥儿鸣不平，又是为何？莫非是恼恨当年这枚棋子没能助你成事，故而心中愤懑？”

赵一笑本以为王太初仍是当年模样。当年他虽在明州一败涂地，可唯一的慰藉，便是听闻王家姑娘因陆岳昌之死闭门不出、郁郁难舒。

“怎么？我有如此反应，让赵老板失望了？”王太初捕捉到赵一笑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皱眉问道，“还有一事，本姑娘也甚是不解，这么多年，你这般挂怀明州，又是何故？当年虽是我察觉其中异样，报知官府，让你血本无归，可你如今不也安然在此处吗？今日若不是你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凭你的谨小慎微，也不会落得今日被我们围困于此的境地。”

“或许是因为当年事败之后，他有一女，被章长兴杀害了。”沈砚秋回答道。

沈砚秋也曾多方打探赵一笑的底细，只知他原有一儿一女。女儿因其过错，遭章长兴所害，其儿后来身染疾患，也因医治无效而亡。

听见“女儿”二字，赵一笑似是骤然泄去一身气力。他扶着墙根缓缓坐下，垂首低笑。

这二字似是当真戳中他心底隐痛。他自袖中一块接一块取出绿豆糕送入口中，纵然呛得难受，手中动作也不曾停下，仿佛想借绿豆糕的清甜，消解心底翻涌的苦楚。

好一会儿，待他将口中绿豆糕尽数咽下，才再开口说道：“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何为我们说什么便是什么？”瞧着眼前之人破罐破摔的模样，王太初开了口：“今日便让我来告诉你，你那套攻心的伎俩，在真相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当年是我看破你的谋划，将此事禀知官府，你由此怀恨在心，用言语逼死昌哥儿，借他的死令我自责，叫我深陷其中，这是你的计谋，我理解。起初这计策确实奏效，直至今日之前，我都被它困住。可是今日是少文点醒了我，一个无辜蒙冤、本无过错之人，是绝不会被你的言语击溃的。今日少文心底坦荡，故而任凭你百般诱劝，也绝不会在此自戕。可昌哥儿不同，他确有过错。他选择赴死，或许如你所言，是怨我未曾帮他。但我更愿意相信，他饱读诗书，深知事理，那一刻自知其过，故而以命谢罪。”

王太初一步步逼近赵一笑，地牢火把的光影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将她的影子拉长，沉沉覆在对方身上。

她蹲下身，目光沉静，没有半分激愤，只定定望着倚坐在墙根的赵一笑。

“王姑娘便是这般劝慰自己的？”赵一笑冷笑道，“可若我告诉你，陆岳昌自戕之前，目光始终凝着家门，一心盼着你前来签下保书，救他性命呢？”

说着，他又从袖口中摸出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边嚼着边说道：“我记得那夜的雨下得可真不小，哗哗拍打着檐角，吵得我头疼。那陆老太在隔壁屋彻夜未眠，几次前来叩门，哆哆嗦嗦地，差点让我心软。”

“住嘴！”刘聿洵听到此处，忙上前拉开王太初，吩咐道，“将人带下去，连夜把幕后之人审出来。”

身后守着的兵士闻言快步上前，架起赵一笑。可赵一笑浑不在意，依旧从袖中摸出绿豆糕，往嘴里塞。

“那绿豆糕有毒！”

沈砚秋最先察觉出异样，慌忙上前捏住他的下颌，想要把绿豆糕抠出来，可赵一笑紧咬牙关，死死不肯松口。

或许是这毒素需累积到一定分量方才发作，又或是他只在少数几块绿豆糕中藏了毒。

没过多久，只见赵一笑身子一颤，剩下的绿豆糕掉落在地。

他浑身抽搐，脖颈僵直，嘴角淌出黑血，但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要将王太初一起拉入地狱。

他耗尽仅存的气力，朝着王太初嘶声喊道：“你可知道，陆岳昌最后说了什么？他说，他恨你。”

言罢，他整个人颓然垂倒，眼中的神采一点点消散，最后化成空洞的死寂。

王太初死死盯着他，一步步靠近，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他，眼神坚定：“哄抬粮价，本就是他先错了！”